只需轻轻一送,体面便可保全,不必面对贱民的嘲弄,不必看见封臣们的眼睛。
这就是他为自己写定的、最优雅的终章。
可就在剑刃割破表皮,刺痛传来的那一瞬——他的手僵住了。
仿佛有看不见的蛛丝缠住了手腕,将他捆在半空。
死寂的密室里,无数个念头如毒蛇般窜起,咬噬着他的理智。
滨海省的暗桩还未启动……
帝国的援助还有好几批……
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帝国就还需要我……
我不甘心……绝不能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烂肉!
随后,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那张脸依旧绷得死紧,可无论头脑如何下令,那只握剑的手,就是纹丝不动。
剑刃已压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染红了丝绸领口。
他还是刺不下去。
“……你来。”
赫克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他将剑柄递向身旁法师,眼神阴鸷。
“帮我了结,这是命令。”
法师望着那柄尚在滴血的剑,又对上赫克托噬人般的目光,脸色惨白,踉跄着连退几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大、大人……我……”
“废物。”
话音未落,赫克托手腕一转,长剑猛地向前一送,直直刺入法师胸膛。
法师低头愣愣地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随即身子一软,倒在满地碎晶之中,眼中最后映着的,是赫克托漠然抽剑的身影。
他没多看那尸体一眼,只是将染血剑锋往丝绒袖口随意一抹,接着走向另一名已吓得瘫软在控制台边的年轻法师。
“你,”他声音依旧平静,“替我完成。”
年轻法师浑身筛糠,眼泪与冷汗混在一起,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赫克托注视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眼底没有波澜,唯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自阴影中掠出。
“铮!”
赫克托手腕一麻,佩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夺”地一声钉入地板,剑身犹自嗡鸣不止。
小兰身形浮现,反握匕首,眼神冰冷。
紧接着,控制室的厚重门扉被推开。
光涌了进来。
凯尔与亚力克紧随其后,两人领着一众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
维林踏步走入,军靴踩在满地的玻璃碎屑上。
长剑脱手,呆愣片刻的赫克托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松。
他迅速调整姿态,从怀中抽出雪白方巾,按住颈间伤口,随即挺直背脊,以审视的傲慢目光,望向走进来的维林。
纵然即将要沦为阶下囚,他也要维持居高临下的姿态。
“维林·克莱因。”赫克托淡淡开口,语调里掺着一丝讥诮,“真是粗鲁的登场,你毁了我的作品。”
维林走到赫克托面前,目光先扫过地上仍在颤动的剑,继而落在赫克托按着伤口的手上。
那只手,哪怕用尽全力维持镇定,指尖仍有着细微颤抖。
维林忽然笑了。
是近乎怜悯的嘲弄——就像匠人端详一件极尽逼真、却在最不该出错处留下硬伤的赝品。
“作品?”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赫克托紧按伤口的手绢。
赫克托身体一僵,想躲,却被维林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道伤口很浅,只划破表皮,连真皮层都未触及。
“下刃很干脆,没有犹豫的试探——看来你起初是真想死。”
“可它停得也太早了,就在大动脉前,不到两毫米。”
他抬起眼,酒红色的眸子直直看进赫克托眼底,仿佛要刺穿那层躯壳,揪出里面那个正在尖叫的灵魂。
“你想说什么?”他齿缝间挤出声音。
维林退后半步,“这就是你挂在嘴边的‘秩序’?赫克托。”
“你把所有人当棋子、当耗材,高谈理性,歌颂牺牲。可等刀子落到自己脖子上——”他顿了顿,“你的身体,比你那套漂亮话诚实一万倍。”
他摇了摇头,神情里透出失望。
“你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你那些秩序、艺术、高贵……在死亡这件事面前,不堪一击。”
赫克托瞪着维林,苍白面颊涨起羞怒之色。
他宁愿被痛揍、被唾骂,也不愿被这样从里到外剥开,暴露出自己不愿承认的怯懦与虚伪。
维林不再看他,转身挥手。
“带走。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还有些用——短时间内。”
亚力克上前,半推半送地将赫克托带了出去。
维林站在破碎的舷窗前,看着下方正在被解除武装的黑炎军队。
他手中把玩着从赫克托身上搜出来的印玺,那是一枚刻着埃斯特家族纹章的黑曜石戒指。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威兰德尔和卡尔走了进来。
“动力炉已经切断。”威兰德尔说。
“中层的残敌也都投降了。”卡尔补充道。
风雪初霁,三人并肩站在破碎的舷窗前,硝烟在冬日阳光中缓缓沉降。
威兰德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维林脸上。
眼中翻涌着各色情绪——有欣慰,有沉痛,还有释然。
他的手按上维林肩头,力道很重。
“维林……”亲王长吁一声,透着尘埃落定的松快。
“你做到了。海地不会忘记今天,就像这片土地不会忘记每一滴为它流过的血。”
卡尔站在另一侧,看着赫克托被押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笑,“好小子!这场仗够劲!”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左臂,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袖管。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烦躁,反而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笑,“有意思……一进这鬼地方,这断臂倒不疼了。”
他咧开嘴,畅怀地舒了口气,“看来什么止痛药,都比不上亲眼看着仇人变成条丧家犬。这一仗——就当祭我那截胳膊了。”
维林也保持着笑意望着窗外。
晨光正一寸寸漫过战场,照亮了折断的兵器、染血的雪地,还有那些在废墟间移动的身影——胜利者与俘虏,都拖着同样疲惫的步伐。
远处,联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像是这一年里未曾毁弃的誓言。
士兵们正在收敛战友遗体,动作很轻,偶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或是压抑的哽咽,随风飘进舷窗。
维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片被鲜血浸透又被白雪覆盖的大地。
“看。”
正午阳光直射而下,积雪表面开始融化,雪水顺着沟壑流淌,在冻土上划出湿痕,冰层边缘缓缓渗出晶莹的水珠,一滴滴坠落,砸在石块上。
“这场漫长的冬日……”他顿了顿,“终于挺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