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旁边,贝里克正低头摆弄着那副扑克牌。
他的半张脸被纱布裹着,露出的另外半张脸被烟熏得漆黑。
“少了一张。”
贝里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红桃K不见了。”
“别找了。”万斯闭着眼,脸色惨白,“可能是在……那时候掉了吧。”
那时候。
那个词像是一把刀,扎在两人心口。
亚力克拖着沉重脚步走到营墙根下,在那块明显空出来的石头上坐下。
只有两个。
他们肩上的雪都积了一层。
“醒了多久了?”亚力克看着他们肩头的积雪,打破了沉默。
“有一会儿了。”贝里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叠残缺的纸牌。
万斯微微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亚力克:“你呢?感觉怎么样?”
“刚起身的时候疼得要命。”亚力克苦笑了一声,“不过刚才在营地里到处找你们,去汤锅那儿看了看,又去了马厩……这一路走过来,好像也就没那么疼了。”
他顿了顿,又在口袋里掏了掏。
那是一条面包棍。
用棉布包着,虽然现在那棉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这是从汉斯最后倒下的地方捡回来的。
亚力克把面包放在火堆旁烤着,小麦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
“那傻大个。”亚力克低声说,盯着火苗,“只有他会在打仗的时候还这么挑食。”
贝里克的手抖了一下,扑克牌散落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捂住那半张完好的脸,肩膀剧烈耸动。
“那是他……那是他花了大价钱跟后勤官换的。”贝里克的声音哽咽,“他说……队长,我想喝肉汤,但这肉汤得配着白面包吃才带劲。我……我他妈当时为什么要骂他矫情?”
万斯睁开眼,看着那块烤得焦黄的面包。
“他是个真正的骑士。”万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比我们任何人都像骑士,他守住了誓言。”
亚力克拿起那块烤热的面包,用力掰开。
面包屑掉进火里,溅起几点火星。
他把其中一块递给万斯,一块递给贝里克,最后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烤好的白面包本该松软香甜,但在三人嘴里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们吃得很沉重,每一口都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尝着兄弟的前半生。
“以后。”
亚力克咽下面包,看着火光,“万斯,你的那份力,我来出。贝里克,你的那份赌注,我来下。”
他伸出那只涌动着斗气的手,轻轻拍了拍万斯的断肩。
“我们还活着。”
“既然活着,就要替死去的人多看几眼太阳。”
“等这该死的仗打完了,我们回白塔领。”亚力克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逐渐变得坚硬如铁。
“去我家。我老爹种的葡萄熟了。我们就在葡萄架下面,给汉斯立个碑。碑前不放花,就放肉汤。管够。”
万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老爹得心疼死。”
“管他呢。”贝里克擦了一把脸,捡起地上的红桃A,“这把牌,我们赢了。虽然赢得……真他妈惨。”
三人围着篝火,吃着那块面包。
风雪又开始大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觉得冷。
营地外围。
维林站在高处,看着那堆篝火旁相互依偎的三个身影。
黛安娜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厚重披风披在他肩上。
“值得吗?”她轻声问。
维林没有回头。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被搬运的裹尸袋。
泛灰海联盟骑士团五百人,活下来的不到二百个。
这是一场惨胜。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需不需要。”维林的声音很冷,“如果不守住这座桥,死的人会是现在的十倍。整个灰海联盟都会被帝国碾碎。”
他转过身,看着黛安娜。
“慈不掌兵。”
“把那些阵亡骑士的名字都记下来。抚恤金发双倍。如果家里有未成年的孩子,白塔领养到十八岁。”
维林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给瓦伦丁侯爵写信。”
“告诉他,他儿子的命,很贵。”
“另外,把沃格尔的人头硝制一下,一起寄过去。就当是……附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