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执政官大桥西侧的桥头营地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退下来的骑士们瘫坐在雪地里,有人在大口灌着恢复体力的“蓝血剂”,有人则抱着断肢发出压抑呻吟。更多的溃兵正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涌入这块狭小的休整区。
黛安娜正指挥着几名后勤兵,将最后几箱物资搬向桥头。
“这就是你的指挥?”
一声暴怒撕裂了营地,莱因哈特冲了过来,这位五级骑士浑身是血,精金铠甲上全是凹痕,像个被敲烂的铁皮罐头。
他一把揪住黛安娜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女伯爵的臂甲。
“十分钟!仅仅十分钟!”
莱因哈特双眼充血,怒不可遏。
“原本能撑半小时的防线,十分钟就被凿穿了!一路退,一路逃,你是要把大桥拱手让人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啊?”
然而,预想中的反驳或挣扎并没有发生。
黛安娜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目光既不愤怒也不恐惧,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任由他发疯。
在这道目光注视下,莱因哈特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对着一位与自己齐平的贵族发火,失礼带来的羞耻感盖过了愤怒,他僵硬地松开手指,看着黛安娜臂甲上留下的指痕,喉咙发干。
黛安娜退后半步,视线又扫过那些正在大口喘息、脸色惨白的骑士们。
“看看他们,莱因哈特。如果不退这几百米,这口气他们就永远喘不上来了。你是想要一群死守半个小时的尸体,还是一支能继续挥剑的军队?”
莱因哈特愣住了,看着那些正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的士兵,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
“传令兵!”
黛安娜看向桥头,那里勤务兵们正将仅有的炼金药剂分发到那最后一道半圆形的冰墙旁。
“把最后的预备队全部压上去,顶住缺口!”
“是!”
寒风卷过,黛安娜拔出佩剑,剑身泛出淡淡金光。她那一头淡金色长发散乱开来,在血腥味浓重的空气里狂舞,活像一尊凛然不可侵犯的女武神。
她面对着那些瘫软在雪地里的溃兵,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
“骑士们!我已经为你们争取了最后十分钟的喘息,这也是我能给予你们的最后帮助!”
“睁开眼看看你们身后!那是滨海省,是你们家族的领地,是你们宣誓守护的家园!再退一步,你们就不再是高贵的骑士,而是失去领土的流民,是帝国的亡国奴!”
“告诉我,你们想让你们的妻儿在帝国人的铁蹄下哀嚎吗?你们想让家族的纹章被踩进烂泥里吗?”
“如果不想,就给我站起来!是时候践行你们对王国许下的誓言了!”
这位晨曦领的女伯爵,提着剑,经过休整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最前线。
“晨曦家族,守誓如命!”
她高举长剑,剑尖直指那群正在逼近的红色怪物。
原本还有些士气低落的骑士们注视着她,看着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耳边回荡着那振聋发聩的质问。
那些因恐惧而冻结的血液,此刻再度沸腾——那是血脉中与海潮、风暴、沼泽搏斗了数百年的悍勇;既然退无可退,就把这条命豁出去,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营地里,亚力克吐掉嘴里的血沫,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身上崩裂的伤口,而是回头看向那几十个同样浑身是血、靠在石墩上喘息的兄弟。
“都听到了吗?”
亚力克嗓音嘶哑,“连女人都已提剑上前——我们这些男人,难道还要躺在这里装死吗?”
他一把提起那柄卷刃战斧,脊椎发出“咔吧”脆响。
“第三联队!只要还没断气的,都给我站起来!”
“妈的,拼了!”
贝里克踉跄着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汉斯默默提起变形的塔盾,万斯咬牙拔出了断剑。
越来越多的骑士受到感召,他们从雪地里爬起,重新捡起地上的盾牌和武器,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惨烈。
“吼——!”
一名帝国骑士咆哮着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两杆长矛同时刺向他的胸膛。
若是以前,面对这种合击,骑士必然会减速格挡。但这个怪物此刻却在高速冲锋中猛地扭动腰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要害。
“噗!噗!”
长矛虽然在他肋下和肩头划开了伤口,但这名骑士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仍借着前冲的惯性,直接撞入长矛手的怀中。
长矛手还没来得及抽回武器。
“死!”
帝国骑士挥剑,直接将两名长矛手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内脏流了一地。
这种无视伤痛、只攻不守的疯狂打法,让联军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又有了崩塌的迹象。
【联盟的,都别跟他们硬碰硬!看清楚他们的动作!】
亚力克冲进战圈,一斧头逼退一名试图补刀的帝国骑士,【这帮家伙疯了!他们为了杀人根本不顾防守!】
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兵,亚力克敏锐地发现了敌人的异样。
这些骑士虽然力量和速度暴增,痛觉迟钝,但随着药剂作用,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理智似乎正在消退,他们越来越渴望杀戮,为此甚至愿意主动冲进包围圈。
亚力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中精光一闪,【放他们进来!切断后路!试试看能不能围杀!】
【贝里克!左边那个,他只盯着你的脖子,引他出手!汉斯,准备撞他下盘!万斯,找机会切他关节!】
一同在战场辗转鏖战半年的默契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来啊!杂种!”
贝里克怪叫一声,故意脚下一滑,把侧身露给那名高大的帝国骑士。
那怪物果然上当,眼中红光大盛,根本不管周围是否有埋伏,高举重剑就劈了下来。
【就是现在!】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贝里克像条泥鳅一样往前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帝国骑士一剑劈空,力道用老,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咚!”
早已埋伏在一侧的汉斯举着塔盾,像一辆重型战车,狠狠撞在怪物的膝盖侧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哪怕药物能屏蔽痛觉,却无法改变物理定律,他的膝盖反向弯折,庞大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但他还在挣扎,嘶吼着试图挥剑屏退众人。
一道寒光闪过。
万斯的长剑刺入头盔眼缝,直贯脑髓。
骑士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即便因未知药物变得力大无穷、反应敏捷,但他们终究不是不死之身。
【有效!】
亚力克大喜,【这帮疯子已经杀红眼了!别跟他们拼力气,引诱他们深入,然后围起来打!】
找到了应对方法,第三联队迅速变阵。
他们不再试图组成防线去硬抗冲击,而是像一张张张开的大网。
帝国骑士们因为药物的刺激,极其嗜杀好战,见到缺口就往里钻,见到人就想砍,不知不觉间就脱离了大部队,陷入了联军的重重包围。
一旦陷入包围,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和利刃,就算他们反应再快也无法全部躲开。
砍脚筋、砸膝盖、刺眼睛。
这种针对关节和要害的打法,很快就稳住了这一小块阵地。
周围友军见状,也有样学样。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变成了惨烈的拉锯战。
尸体在桥面上越堆越高。
滚烫鲜血流淌下来,遇到冰冷空气,腾起大片大片的血雾,渐渐在桥身两侧“长”出了数道冰血瀑。
局势稍定。
“死!”亚力克一声暴喝,抓住一名钢鳞骑士冒进的空档,手中的战斧劈下。
与此同时,身旁的贝里克与汉斯配合默契,长矛与塔盾同时封锁了对方退路。
鲜血飞溅,又一名帝国骑士在联盟骑士们的围剿下抽搐倒地,不再动弹。
然而,还没等众人为这次成功的围杀松一口气。
“嗤——”
一道剑光突兀地切入战场,快得让人连残影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