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不等黛安娜反应,维林便转身走下塔楼,不多时便有上百人跟在他后面赶往大桥。
维林一行人在战壕中快速穿梭。
越靠近大桥,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烈。
桥头掩体后,俨然已是一片惨烈的野战医院。
二十几名刚刚被轮换下来的联盟骑士瘫坐在雪地上,身上的活体殖装虽然没有被完全击穿,但表面布满了骇人的凹痕与裂纹,藤蔓正缓慢而艰难地蠕动修复。
一名骑士摘下有些变形的头盔,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鼻孔和耳道里都渗着血丝——那是被重钝器反复震荡造成的内伤。
“药……”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来了!药剂来了!”
几名辅兵手忙脚乱地接过维林带队送来的箱子,撬开封蜡,将一支支治疗药剂塞进骑士们手中。
那名骑士仰头灌下药剂。
炼金药水顺着喉咙涌进胃里,化作一股暖流冲向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是透支生命力的代价,但至少,力量回来了。
“呼……”
他吐出一口白雾,用力拍了拍脸颊,抓起手边战锤,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还能打吗?”维林看着这名摇摇欲坠的骑士,眉头微皱,“不行就去后面歇着,你做得够好了,没人会怪你。”
骑士愣了一下,待看清眼前那双酒红色的眸子时,脸上闪过受宠若惊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似乎想在领主面前展示自己并未被击垮。
“大人,您别开玩笑了。”骑士咧嘴一笑,牙齿上全是血,“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推开旁边辅兵的搀扶,向维林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目光投向前方。
“队长还在前面呢。我要是这时候撤了,以后在骑士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说完,他提着战锤,大步走向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大桥中央的激战仍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成建制的搏杀,变成了纯粹意志力的比拼。
亚力克和沃格尔就像两头精疲力竭的野兽。
亚力克身上的殖装已经残破不堪,左肩甲片完全碎裂,露出了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而沃格尔那身光鲜亮丽的银色胸甲也变成了废铁,满是锤印和划痕,手里只剩下一把卷了刃的长剑。
“铛!”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碰撞。
两人同时后退,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在尸堆里。
势均力敌。
或者说,是双方都打不动了。
天色渐暗。
冬日的黄昏来得极快,惨白太阳坠入地平线,灰暗暮色开始笼罩银脉河。
能见度迅速下降,这对于没有夜视能力的凡人军队来说是非常麻烦的。
河对岸,那辆黑天鹅马车旁。
卡登少将看着逐渐模糊的战场,烦躁地将酒杯砸在地上。
“这群泥腿子……还真他妈的撑到了天黑。”
“将军,天要黑了。”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我们的部队没有配备夜视药剂,夜战容易被对方那种乱七八糟的炼金道具偷袭,而且……地行龙在夜里的视力也不好。”
“我知道!”卡登咬牙切齿。
“呜——”
低沉的号角声终于响起。
大桥上,正在厮杀的钢鳞骑士们如释重负,他们保持着盾阵,训练有素地交替掩护后撤。
沃格尔听到号角声,动作一顿。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血人,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且凶残的眼神。
他缓缓后退,拉开了距离。
“运气不错,小玩具。”
沃格尔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
他用剑尖指了指亚力克那条还在滴血的左臂,“今晚好好睡一觉,把你那身奇怪的盔甲修一修。”
“因为明天……”沃格尔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做了个劈砍手势,“我会把你剩下的三肢也砍下来,把你削成一根真正的人棍,插在这座桥头当路标。”
说完,他优雅地挽了个剑花,转身没入撤退队列中。
帝国军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被鲜血染成黑红色的冰面。
亚力克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敌人真的退了,那股支撑着他的怒火才猛然一松。
“扑通。”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满是碎冰和血浆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活下来了……”
周围的一众骑士全都瘫坐在地,他们看着漆黑的夜空,谁也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
维林的指挥所里。
他坐在木箱上,机械地咀嚼着干硬肉干,不知在想什么。
黛安娜走了进来,卸掉半边肩甲,衬衣上渗着血迹,将一张羊皮纸拍在木箱上。
“箭矢还剩不到三千支。治疗药剂仅剩两成。”黛安娜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弩炮坏了六架。维林,我们即将弹尽粮绝了。”
屋内陷入死寂。
“帝国今天退兵,是因为他不想在晚上打仗,还不够急,”维林咽下肉干,声音平静,“但他们也不会愿意把时间拖太久了,估计明天他们就不会天黑前收兵了。”
“是的,我们守不住明天。”黛安娜直视着维林,“除非有奇迹。”
维林没有回避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焐热的金属管,那是斯图卡信使刚刚带回来的传讯筒。
他倒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狂草,他把纸条递给黛安娜。
借着昏暗烛火,黛安娜看清了上面的字:
【先锋骑兵已过静语河谷,上午即达——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