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脉河防御战,第三天。
晨曦未至,灰白天穹下,沉闷的凿击声便已响彻银脉河谷。
“慢点……再慢点。”
马略裹紧了那件磨损严重的亚龙皮大衣,眼皮耷拉着,丁点没有正处于战争中的自觉。
他声音沙哑,透着股疲惫:“让蛇蜥用爪尖去蹭,别用头撞。咱们是来做样子的,不是来送命的……这么多层冰墙,爪子可别崩断了。”
旁边的副官看得眼角直抽。
按照卡登少将昨晚的死命令,今天必须全线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撞碎这道防线。
可自家伯爵倒好,硬是把一场攻坚战指挥成了戏剧表演。
“伯爵大人,卡登少将那边……”副官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吵死了。”
马略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要把肺里的郁气都吐干净。他头都没回,只是盯着那些弹飞箭矢的蛇蜥鳞片。
“去告诉那位少爷,这叫‘疲劳战术’,或者‘心理施压’……随你怎么编。”马略从怀里摸出烟斗,却懒得点火,只是干叼在嘴里,语气里满是敷衍,“只要别让他那身香水味飘到我跟前就行。懂了吗?去吧。”
一公里外的塔楼上。
维林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蛇蜥正在“磨洋工”,而后面那一万多名“升格者”却已经躁动不安。
“他在保存实力。”维林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黛安娜,“那个指挥官不想让他的魔兽受伤。”
维林松了口气,“只要蛇蜥不动,光靠那些没脑子的‘升格者’,我们还能撑一天。”
“不,这是佯攻。”
黛安娜迅速做出了判断,手指在沙盘的河岸防线划过,“如果我是对面的指挥官,既然正面拖延,一定会把怒火都撒在大桥上,我建议将预备队全部调往大桥支援。”
“有道理,但不能把预备役全压上。”维林沉吟片刻,看向大桥方向喧嚣烟尘,“传令,把重装步兵调往大桥,但留两千人下来,万一大桥久攻不下,这群人可能回头反扑河岸,我们不能不留后手。”
黛安娜闻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纷飞雪沫,投向天穹。
昨天还有机会对“升格者”进行洗地轰炸的斯图卡编队,此刻却与皇家狮鹫僵持不下。
低空区域已经被那些身披重甲的皇家狮鹫把控。
虽然在更高的空域,奥拉维持着高度,却只能无奈地与对方进行毫无意义的远程互射。
偶尔有几枚炼金炸弹坠落,还没来得及触地,便被敌阵中升起的魔法光束或是狙击箭矢凌空射爆,化作半空中一团团绽放的烟火。
“空中支援断了,”黛安娜收回目光,“今天想靠空袭缓解压力,恐怕是千难万难。”
维林替她正了正歪斜的肩甲,“带预备队去支援大桥,那边随时可能撑不住,去吧,这里交给我。”
“你也一定注意安全。”黛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下眼底波澜,咬牙转身,率领骑士冲向那座绞肉机般的桥头。
执政官大桥。
亚力克靠在桥墩后,一名辅兵正猫着腰,冒着流矢冲过来,将一个保温木箱顿在地上。
“大人,这是刚送上来的热食,还有……”辅兵喘着粗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最后一批治疗药剂了,后勤官说,每人只能分两瓶。”
亚力克点点头,挥手让辅兵撤下去。
他掀开木箱盖子,一股浓郁肉香伴着热气腾腾升起。
里面整齐码放着厚切牛排、图林根风味肉肠、一瓶红酒——对于前线而言,这是只有贵族军官才能享受到的补给。
“喂。”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贝里克。
贝里克正靠在死人堆里打盹,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那是昨天被一把锯齿剑划开的。
“干嘛?要写遗书啊?”贝里克睁开眼,声音嘶哑。
“吃早饭。”
亚力克把一块还在滴油的牛排塞进他手里,又将两瓶药剂扔进他怀里,“还有这个,省着点喝,这是最后的救命水了。”
贝里克接过牛排,也不嫌烫,狠狠咬了一大口:“啧,火候老了,比我家厨子差远了。”
“粗鲁。”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万斯正借着雪水,擦拭那件套在殖装外的破旧罩袍。那上面绣着他家族的纹章,虽然已经被血污浸透得看不清颜色,但他依旧擦得一丝不苟。
亚力克没好气地把一份肉肠扔过去:“别擦了,万斯。再擦也变不回礼服。吃东西。”
万斯接住食物,他先是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拿起肉肠。
“这不是礼服,这是荣耀。”万斯闷声说道,不满地瞪了一眼吃相粗鲁的贝里克,“还有,吃东西的时候别吧唧嘴,像个野蛮人。我们是骑士,不是饿死鬼。”
“得了吧,大骑士。”贝里克翻了个白眼,含糊不清地回怼,“等那群怪物冲上来,它们可不管你用餐礼仪标不标准。”
亚力克沉默了一瞬,抓起自己的那份大口咀嚼着。
旁边,正在擦拭盾牌的汉斯也分到了一份。
他用匕首切下一块肉肠放进嘴里,似乎这残酷战场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食欲。
“味道还行,”汉斯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队长,我想家里酒窖里的那桶红葡萄酒了,配这个正好。”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兄弟,相识不过倏忽半年,却仿佛已并肩走过了半生。
贝里克是子爵家的次子,以前总说要把家产输光才肯上战场;汉斯虽然是私生子,但也是能够继承一座庄园的骑士;而万斯,这个没落骑士家族的最后一人,明明穷得叮当响,却比谁都固执地守着那套过时的骑士教条。
他们本该在海地温暖的庄园里举办舞会,在铺着天鹅绒的床上醒来,或者在某个名利场里为了家族荣耀通过联姻巩固地位。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个零下四十度的鬼地方,像个猎物一样,等着被怪物撕碎。
“吃完了就起来。”
亚力克将最后一口肉咽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冰渣,将那两瓶药剂插进腰带卡槽里,抓起那柄已经有些卷刃的战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前方,大桥尽头。
“钢鳞”骑士团已经列好了阵型。
这一次,他们全员下马步战。厚重的塔盾连成了一堵银色的墙壁,正伴随着整齐的踏步声,一步步向桥头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