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切割着稀薄空气。
这里是距地八千米的高空,云层被踩在脚下,如同一片灰色铅海。在这个高度,连巨龙都不愿轻易涉足,极度的严寒甚至能瞬间冻结沸水,稀薄氧气足以让普通人类窒息。
但此刻,这片空域却非常热闹。
【呕——!】
通讯频道里再次传来呕吐声,紧接着是含糊不清的咒骂。
【该死的……这玩意儿比喝五大杯烈酒还让人想吐!我的脑子完全迷糊了!】
【闭嘴,萨姆!吐在袋子里!要是有一滴脏东西弄脏了齿轮,老子就把你降职成地勤!】奥拉赶忙在频道里警告他。
一百多只大贼鸥正在进行极其杂乱的机动训练。
它们收拢双翼,垂直坠向云海。而在它们背上,那些原本应该紧贴鸟背的骑士,此刻却正做着违背生物本能的动作。
咔咔咔——
随着大贼鸥在空中翻滚、侧旋以规避气流,骑士身下的钢铁半球形底座疯狂转动。内环与外环的轴承在特制鲸油润滑下丝滑运转,将底座下的颠簸过滤大半。
但这并没有让骑士们好受太多,因为还有视觉错位。
你的身体告诉你在下坠,你的屁股告诉你在旋转,但你的眼睛——通过屁股底下那个神奇的装置——却看到天地是一条垂直的竖线。
这种感官上的撕裂,让这群身经百战的汉子一个个面色惨白。
【注意六点钟方向!那是假想敌!】奥拉咆哮着,【斯图卡!做滚筒机动!】
他身下巨鸟发出尖啸,身躯在空中猛然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螺旋翻滚。
若是以前,奥拉必须趴伏在鸟背上,随着鸟身一同天旋地转,根本无法瞄准。
但现在。
在万向轴转至极限发出“咔”声回弹之前,奥拉可以维持长时间的稳定。
虽然那回弹的那一下子确实不怎么好受,但这正是他创造额外射击时机的代价。
见队友抛出了作为靶子的皮球,奥拉双脚发力蹬踏,齿轮飞转,弩炮随之调整,指向了之前根本不可触及的斜后方死角。他的手在击发拉杆上纹丝不动,直到十字准星与皮球完美重合。
【死吧!】
崩!
弩弦震颤。
弩矢撕裂空气,在五百米外洞穿了那个皮球。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叫万向节!咱们的杀手锏!】奥拉兴奋地拍打着身下的铁家伙,胡子上的冰渣簌簌掉落,【马上我们就能让那帮长毛蜥蜴变成活靶子!】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频道里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奥拉那种野兽般的抗造能力,大多数骑士在这一轮机动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射出的弩矢更是都搭不到目标的边。
【太慢了!反应太慢了!】
奥拉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酒壶灌了一口,那是高浓度的精力药剂,辣得喉咙生疼。
【再来!爬升!回到八千米!】
【头儿……兄弟们已经飞了六个小时了,大贼鸥们的翅膀都要抽筋了……】一名中队长虚弱地请求。
奥拉看着周围摇摇欲坠的骑兽,眼中狂热褪去几分。
【全体下降。】他终于松了口,【让第三队换上你们的炮座立刻升空,继续训练!】
【那您呢?头儿?】中队长如蒙大赦之余,迟疑地看向奥拉,【您不下去休息一下吗?】
【休息?】奥拉的声音压抑着无边怒火,【我无法休息,也不想休息!只要一回到地面,我就能听见萨达临死前的那句话!】
他猛地抬头看向苍穹,咬牙切齿地说着,【我再也不想让那帮龙鹰骑士在我们头上拉屎了!滚下去换人!快!】
……
地面,五号堡垒。
“该死……枯萎药剂太多了……”
城楼上,一名负责催生藤蔓的法师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鼻孔里流出的黑血证明他的魔力已经透支。
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原本郁郁葱葱的石肤软藤墙壁,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黄色。
轰——!
黑绿交织的浓烟翻滚升腾,石肤软藤所造的城墙逐渐糜烂。
三台黑钢构装体碾过满地碎石,将身前藤蔓一把扯断、撕碎。墨绿色的汁液溅射在装甲表面,发出滋滋声,但并不会迟滞它们的推进步伐。
但好在,它们也止步于此了。
对于这些高达五米的庞然大物来说,城堡内部逼仄的结构是并不适合它们发挥,更别提很有可能针对它们的陷阱。
“堵住缺口!全体四级战士,顶上去!”
守备官嘶吼着,挥舞长剑冲向缺口。在他身后,两队身穿灰甲士兵怒吼着架起盾墙。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从构装体身后传来。
无数赤色身影如同决堤洪水,从构装体胯下蜂拥而出。
是“升格者”。
在微寒秋日中,他们或穿着单衣、或赤裸上身,皮肤呈现诡异潮红,血管暴起如蚯蚓。他们手里拿着劣质武器,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嘴角流着涎水,完全丧失了理智。
“为了帝国!为了教会!为了赫克托殿下!”
狂热而混乱的咆哮声中,升格者军团撞上了守军的盾墙。
噗!噗!
十几杆精钢长枪刺出,贯穿了前排升格者的胸膛。
但这显然不够看,被刺穿胸膛的升格者反而狞笑着抓住了枪杆,任由枪尖在体内搅动,借力猛地向前一扑,开始捶打守军的盾牌。
咚!咚!咚!
武器雨点般砸在塔盾上。
“稳住!顶回去!”
前排的重装步兵面色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机械般的麻木。他们配合默契,盾牌纹丝不动,将那些发狂的升格者挡在外面。
乍一看,守军应对得颇为轻松,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表象之下隐藏着最残酷的现实。
这就是消耗战。
在这位于城墙缺口处的赌桌上,只摆着两样筹码——一端是赫克托手里的人命,另一端是守军们的体力。
“伯爵大人!”
一名军官跌跌撞撞跑入五号城堡的主楼指挥室,“咚”的一声跪倒在维林脚下。
“大人,缺口又被突破了!那边的兄弟在和升格者们肉搏!请求支援!让奥拉大人支援,哪怕一轮也好!”
指挥室内,维林负手而立。
他也在俯瞰着下方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
“不行。”
维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大人?”军官抬起头,眼中满是艰涩,“最近帝党攻势加强,部队轮换不过来,可能撑不住两天了……”
“飞行骑士们还没有准备好。”维林转过身,并没有回避对方视线,而是伸手指向脚下的地板,“告诉士兵们,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给我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