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议室内只剩下烟草燃烧的辛辣味和伤员绷带上透出的血腥气在鼻腔里发酵，一时间无人回应。
并不是因为这个提议有多天才，而是太过缺乏常识。
指挥官们面面相觑，都在斟酌着词句，试图在不冒犯这位年轻伯爵尊严的前提下，指出这个方案的问题——毕竟这位可是刚刚拯救了要塞防线的恩人。
“伯爵大人，您的构想……非常有想象力。”
打破沉默的是名狮鹫骑士。他左眼戴着眼罩，仅存的右眼看着维林。
“但请恕老朽直言，这在实际操作中恐怕难以实现。”老骑士语气格外温和耐心，“空战与陆战不同，骑士与坐骑是一体的。我们的缰绳在前方，视野在前方，依靠脊椎感知气流，依靠双腿传递指令。如果我们背对飞行方向，就等于切断了骑士与坐骑的联系。届时，谁来告诉坐骑往哪飞？谁来规避前方障碍？”
周围几名王党军官也纷纷点头。
“而且，还有一个心理本能问题。”老骑士叹了口气，“大人，您试想一下，在几百公里的时速下俯冲，却要背对着前方。那种强烈的失重感，那种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撞上什么的恐惧，会击垮骑士的。这并非士兵不够勇敢，而是这种违背生存本能的‘盲飞’，实在太考验人性了。”
王党一众人等待维林自己醒悟，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任谁都明白这个想法的不切实际。
亲王一直看着维林的表情，见他不为所动，默默招手，吩咐了侍从几句话。
维林没有反驳老骑士关于恐惧的论断，人类确实无法克服背对深渊时的战栗。
“恐惧源于未知。但如果骑士们能看见身后呢？”
“大贼鸥经过特殊改造，骑士与坐骑之间存在精神链接。即便骑士背对前方，他们也能通过坐骑的感官实时‘看’到前路，这并非盲飞。”
“没错！”奥拉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嚷嚷起来，“虽然听起来有点邪乎，但我不仅能感觉到身后的视野，我甚至能和它聊天！背对着飞虽然没试过，但我相信不是问题！”
有了奥拉现身说法，周围的质疑声小了一些。
维林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既然解决了视野问题，那么骑士放弃控制飞行，只专心攻击是不是就可行了？”
“可是伯爵大人，这要如何实现？”
“我们需要一个能转圈的弩炮。”维林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既然斯图卡不能在高速中转身，那就让骑士转过去。既然人扭不过去，那就让椅子转过去。”
“让椅子……旋转？”
会议室内响起了阵议论声。
几名王室空军指挥官互相对视，眼中的疑惑逐渐转为思索，随即亮起了光芒。
这个想法仔细一想，确实有可行性！如果骑士真的能旋转鞍座，那么龙鹰的绕后战术不就失效了么？
看着众人逐渐兴奋的神情，维林非常笃定。
当然可行。这可是二战时期无数双座攻击机和轰炸机用鲜血验证过的成熟方案。
“构想虽好，但伯爵大人，这在机械实现上恐怕存在极大的困难。”
一个沉稳声音从会议桌末端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油污皮围裙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显然是刚从工坊被叫来旁听的。
“这位是托布，王都工匠协会副会长，也是我重金聘请的要塞首席机械师。”威兰德尔亲王适时地开口介绍道，随后微微颔首，示意托布继续。
托布快步走到长桌前，先是朝着维林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
“维林伯爵，您在炼金术上的造诣我十分佩服，但您提出的这个‘旋转鞍座’的概念，却不太可行。我必须提醒您，在高速俯冲的魔兽背上安装一个旋转轴，这在材料学上是个巨大挑战。”
“当飞行魔兽进行侧翻或急停时，巨大的离心力会作用在这个轴承上。风阻和震动，会让普通的金属轴承剧烈摩擦，一般的润滑油恐怕撑不住，一旦在空中故障，骑士就会受伤。”
托布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中带着遗憾意味看着维林。
“大人，并非老朽想要泼冷水，只是以目前的机械工艺，很难造出能承受这种多向应力且不卡死的底座。除非……您有什么炼金术上的独门秘方？”
会议室内的热烈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些。
奥拉原本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他看向维林：“大人，这老头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那咱们这转椅……还能搞吗？”
威兰德尔亲王依旧沉默。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雄狮戒指，目光沉沉，似乎在权衡是否要终止这个讨论。
维林脸上却没有任何挫败感。其实他已经有了一个解决方案，只是苦于不知该如何向他们阐明。
就在这时，他看到桌上有个精致的骨瓷茶杯。
他将茶水泼在地上，然后又拿过旁边一个稍大一号的木质水杯。
“托布大师，您说得对。单轴旋转确实会卡死。”维林将骨瓷茶杯放进木质水杯中，两个杯子套在一起，中间留有空隙。
“但如果我们这么摆放两个轴承，你觉得能行吗？”
维林的手指轻轻拨动里面的骨瓷杯。
“外环固定在兽背上，内环承载骑士与弩炮。”
他用两根手指模拟轴承，在两个杯子之间构建了一个十字交叉的支点。
“双轴。一个轴负责前后俯仰，一个轴负责左右旋转。让椅子‘漂浮’在兽背上。无论底下的魔兽如何翻滚，上面的骑士始终保持相对水平。”
维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
“我称它为——万向节。”
托布大师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两个套在一起的杯子。原本浑浊的老眼变得锐利，仿佛看到了某种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