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洋气候下,九月底的夜里已经开始显露凉意。
湿润的海风沿着裂谷走廊北上,撞击在叹息要塞灰色的城墙上,凝结出一层露水。
要塞主楼,领主卧室。
深红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那张四柱床围拢成一个温暖而静谧的独立世界。壁炉内的余烬投射出摇曳的橘红光影,映照在墙壁悬挂的镀金狮头盾牌上,仿佛旧日荣光仍在默默守护着这位迟暮的统帅。
壁炉里,橡木噼啪燃烧,稳定地提供着热量。加西亚·东麓侯爵披着件厚重天鹅绒睡袍,手里端着半杯葡萄酒,站在一张挂图前。
哪怕是在休息时,他也保持着一种审视战场的姿态。
“还没有消息?”加西亚的声音有些沙哑。
站在一旁的副官立刻挺直腰板,将手中托盘微微举高,上面放着一瓶安神药剂。
自从战事爆发,这位年迈的东麓侯爵便深受失眠折磨,唯有依靠药物才能让他从焦虑中解脱,勉强睡个好觉。
“还没有,大人。”副官回答,语气平稳,“南方的驿道最近因为秋雨有些泥泞,信使耽误一两天是常有的事。”
加西亚皱了皱眉,转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
“不太对劲。”
老侯爵放下酒杯,手指敲击着窗台台面,“金线省那边太安静了。灰海联盟最近攻势如何?还有罗蒙,按他的性子,不该一连几天不跟我汇报。”
“大人,您多虑了。”
副官走上前,动作熟练地将安神药剂的瓶塞拔开,递了过去,“罗蒙伯爵的性格您最清楚,稳重得像块石头。至于那些海边的渔夫们……”
副官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就算借他们一双翅膀,飞过南门堡,飞过数百公里的防区,难道还能飞进这叹息要塞不成?”
加西亚听着这番话,紧皱的眉心舒展了些。
确实。
这里是叹息要塞。常驻兵力三万,配备了两个整编法师团,城墙厚度足以抵御龙息。一百年前,十万兽人联军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连一块砖都没能撬动。
维林·克莱因手里有什么?一群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几千骑兵,还有一些只会做生意的商人。
这种力量对比,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也许我是老了。”加西亚自嘲地摇了摇头,接过药剂,“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他仰头将药剂一饮而尽。药液顺着喉咙滑下,炼金术特有的魔力,迅速安抚着他的神经。
“让巡逻队照常轮换。如果有紧急军情——我是说真正的军情,比如巨龙撞上了城墙——再来叫醒我。”
加西亚将空瓶放回托盘,挥了挥手。
“是,大人。祝您好梦。”
副官恭敬地行礼,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陷入黑暗。
加西亚躺在柔软的羽绒床上,药效上涌,意识逐渐模糊。
他并不知道,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距离要塞五公里外的密林阴影中,几千双眼睛正盯着他的方向。
无名森林边缘。
维林坐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上,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指针指向04:30。
在他周围,黛安娜、亚力克以及几名灰海骑士团的高级军官围成一圈。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重复一遍作战逻辑。”
维林的声音很轻,在湿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我们不是来攻城的。如果让这座战争机器完全运转起来,我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铺在地上的羊皮纸情报图上点了点。
“根据情报,叹息要塞有一套严密的防御响应机制。从发现敌情,到吹响号角,再到士兵穿戴盔甲、法师团填充魔力池、防御护盾全功率开启,整个流程需要多久?”
“全军整备需六个小时。”黛安娜断言,手套上那抹挥之不去的下水道腐臭,反倒令她格外清醒,“加西亚侯爵治军确实森严,但要塞三万人分驻三营,仅赖人力传令与层层核验,想要驱动这尊庞然大物万完全‘醒’过来,六个小时已是极限了。”
“没错,六个小时。”
维林“咔哒”一声合上怀表,“这就是旧时代军队的通病——迟钝。在他们的认知里,大规模战争的前奏必然是漫长的:集结、扎营、打造攻城器械。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会跳过这一切。”
他抬起头,扫视众人。
“我们不需要六个小时。我们只需要三十分钟。”
“现在是04:35。”
维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像是准备去参加一场宴会,“让那个老家伙睡个好觉。我们去帮他关上那扇‘窗户’。”
……
叹息要塞,东南角城墙内侧。
这里是连接兵营与城头的一个角落,平时堆放着废弃的攻城器械,只有几只野猫会在这些发霉的木头间穿梭。
04:57。
十道黑影从兵营的阴影中剥离,无声地贴上了通往城头的马道。
没有低语,没有手势,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
蜂巢终端将这十个人意识融为一体。
【距离巡逻队通过还有3秒。】
凯尔发出提醒。
上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支负责交接的巡逻队准时经过,并在塔楼的遮挡下,制造出了那个长达90秒的视线盲区。
脚步声远去。
【行动。】
十个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