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蒙挥舞着马鞭,带头冲下了丘陵。
两公里的距离,在求生欲的驱动下转瞬即逝。
然而,当大军气喘吁吁地冲到护城河边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吊桥高悬。
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关闭着。
城墙之上静悄悄的,没有守卫的号角声,也没有迎接的欢呼声,只有那面银黑盾牌旗帜在风中发出猎猎声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罗蒙的脊椎爬了上来。
“我是罗蒙伯爵!东麓省铁龟重装步兵军团指挥官!”
罗蒙策马上前,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吼道,“瞎了你们的狗眼吗?快把吊桥放下来!”
城墙上依旧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几个人影才慢吞吞地出现在垛口后面。
罗蒙眯起眼睛。
那些人并没有穿着东麓省的制式装备,而是穿着……五颜六色的丝绸礼服?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长弓或劲弩,而是折扇、手帕,甚至还有人端着高脚酒杯。他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下这支狼狈不堪的军队,眼神中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戏谑与怜悯。
那是贵族。
而且看那种浮夸的打扮风格,绝对不是东麓省的矿主,而是……
“那是金线省的贵族纹章!”副官指着其中一人胸口的徽记,惊恐地叫道。
人群分开,一个魁梧的身影挤到了垛口最前方。
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做工考究但明显被撑得有些变形的深褐色天鹅绒外套。他手里既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拿酒杯,而是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梨。
他趴在城墙上,一边大口嚼着梨,一边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打量着下方的罗蒙,就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哟,这不是罗蒙伯爵吗?”
男人吐出一颗梨核,那核正好落在护城河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逃难来的流民呢。”
罗蒙死死盯着那张脸。
他认识这个人。
金哨·高地。高地家族的领主,金线省的隐形伯爵,一个满身腥膻味的羊倌。
“金哨……”罗蒙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不是你的领地!”
“你管得着么?”
金哨男爵耸了耸肩,随手擦了擦嘴角的汁水,“以前不是,但现在嘛……这地方归我们‘泛灰海联盟’托管了。”
他趴在墙头,笑眯眯地说道:“罗蒙大人,您也别怪我不开门。维林那小子说了,这绒花镇现在是我们的货仓,里面堆的都是我们要卖去永青议会的紧俏货。您这几千号人要是进来了,弄脏了我的羊毛毯子,我找谁赔去?”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罗蒙终于想通了一切。
为什么维林敢把战线拉得这么长?为什么他敢在荒原上跟自己耗两天两夜?
铁溪堡往西是黑齿森林,而穿过森林边缘,就是高地堡的地界!
那个该死的克莱因,他就是从那个羊倌的领地绕到他们背后的!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而自己这只“铁龟”,从踏出绒花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大人……我们怎么办?”副官绝望地看着紧闭的城门。
身后,士兵们眼中的光熄灭了,他们眼中是比之前更深的、死灰般的绝望。
前有坚城,后有追兵。
罗蒙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狂怒与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没有再理会城头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汉子,而是默默地调转了马头。
“大人?”
“不用喊了。”罗蒙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刃上满是缺口,那是之前砍杀逃兵时留下的。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面如死灰的士兵,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仅剩的一百多名骑士和亲卫身上。这些人虽然狼狈,但至少手里还握着武器,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对他的忠诚。
“我罗蒙·卡斯德,这辈子没向商人低过头,也没向敌人弯过膝盖。”
他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北方——指向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灰海骑士团。
“愿意跟我走的,就跟上。”
没有激昂的演说,没有许诺。
罗蒙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载着它的主人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为了东麓!”
那一百多名骑士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压低了面甲,举起残破的长枪,跟随着那个孤单的身影,向着必死的结局冲去。
五百米外。
亚力克看着那支反向冲锋的小股部队,原本还在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他随手将剩下的半个苹果扔进草丛,从马鞍旁摘下了骑枪。
【全员注意。】
黛安娜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需要俘虏。送他们上路。】
【列阵!】
亚力克拉下面甲,遮住了脸上的复杂表情。
二十支骑士小队迅速合拢,组成了一道钢铁洪流。
“冲锋!”
两股洪流在荒原上狠狠撞击在一起。
没有奇迹发生。
强弩之末的疲惫之师,在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灰海骑士团面前,就像是撞上岩石的鸡蛋。
仅仅一个照面,那一百多人的队伍就被彻底淹没。
罗蒙伯爵甚至没能冲过一个来回,就被三支长枪抢着贯穿了胸膛,连人带马被挑飞在半空,重重地摔在尘土里。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当最后一面东麓省旗帜倒下时,北方的天际线上,一片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山丘。
维林骑着黑马,身后跟着数以万计的兵螂大军,静静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