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荒原上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亚力克骑在马背上,本能随着战马步伐起伏。
他手里抛着一颗红得发紫的苹果,这是刚才路过一片野果林时顺手摘的。他把苹果抵在马鞍上用力擦了擦,正准备咬上一口,动作却停在了半空。
靠近果蒂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虫眼,一小截淡黄色的虫尾正试图往深处钻。
“啧。”
亚力克皱起眉,从腰间摸出一把小手斧,试图将那一块烂肉剜掉。
在他前方五百米处,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龟”重甲步兵军团正在进行一场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溃逃的行军。
沿途道路上零星散落着被遗弃的辎重。
成箱的精面粉被踩进泥土,昂贵的备用板甲像垃圾一样散落在草丛里,甚至还有几面象征着东麓省荣耀的燕尾旗,上面印着无数脚印,陷入尘埃。
嗡——
低沉的震动声再次从云层上方传来。
紧接着,那个粗犷沙哑、带着浓重矮人口音的大嗓门,轰然砸向地面。
“嘿!下面的铁罐头们!把头抬起来!奥拉爷爷给你们送点‘热乎’的!”
哒哒哒哒哒!
伴随着这声充满恶趣味的嘲讽,天空中再次下起了一阵短促的金属雨。虽然为了节省弩箭,这次射击仅仅持续了几秒,但对于地面上那支早已惊弓之鸟般的队伍来说,却足以引发新一轮的混乱。
原本勉强维持的方阵像被踢了一脚的蚁穴,外围士兵再次崩溃。
几十个士兵尖叫着丢下武器,捂着脑袋向四周的荒野狂奔,完全不顾督战队那明晃晃的屠刀。
几名亲兵骑马冲上去,砍翻几个带头逃跑的,鲜血喷溅在草地上,格外刺眼。
但更多的人趁乱跑了出来,他们并没有跑远,而是径直冲向了后方——冲向了亚力克所在的灰海骑士团。
“投降!我们投降!”
“给点水喝……求求你们……”
这些曾经武装到牙齿的重步兵,此刻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双手高举,眼神涣散。
【这群家伙彻底废了。】
蜂巢网络里,第五小队的一名队员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以前听老一辈说东麓省的兵硬得像石头,现在看来,也就是一群会叫唤的软蛋。】
【别这么说,换你在火里烤两天,再被天上那群疯鸟盯着拉屎,你也得疯。】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同情。
【呵,谁说不是呢?】
蜂巢网络中又切入一个声音,带着一股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头。
【真没想到跟着维林大人打仗能这么舒坦。在白塔领集训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买卖,现在?最大的运动量也就是遛马。看着这帮‘硬石头’碎了一地,啧,这感觉真特么让人上瘾。】
亚力克没有参与讨论。他终于剜掉了那个虫眼,咬了一口苹果。果肉酸涩,汁水也不多,但他木然地嚼着果肉。
他看着前方那支还在蠕动的队伍,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心中并没有涌起预想中胜利的快感,反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麻木。
这就是战争吗?
在他的家族传记里,战争是骑士之间的堂堂对决,是鲜衣怒马,是长枪折断后的拔剑互搏,是即便战死也会被吟游诗人传唱的荣耀。
但这半个月来,他们干了什么?
潜入隧道、对狼群投毒、清晨偷袭城门、策反中立势力、对步兵放风筝、用炼金药剂羞辱对手,现在更是像赶牲口一样,一点点放干敌人的血。
没有一次正面冲锋。没有一次“像样”的决斗。
“真无聊啊……”亚力克咽下嘴里的果肉,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看着远处那个骑在马上、背影佝偻的罗蒙伯爵,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共情。
那个老家伙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他的行军阵列无懈可击,他的应对策略稳健老辣,他的士兵训练有素。如果是在一年前,这支“铁龟”军团足以碾碎任何同等数量的敌人。
但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像个笑话。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战争的规则变了。维林大人根本没打算跟他玩什么骑士游戏,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如果我是他……”亚力克看着手中的苹果核,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在第一天就会选择在绒花镇等死。至少那样,还能死得体面点。”
他看着那个仿佛一夜白发的伯爵,如此想着。
罗蒙伯爵感觉自己身上的盔甲有千钧之重。
那件象征家族荣耀、矮人大师锻造的秘银附魔板甲,此刻就像一具紧紧箍在身上的铁棺材。
汗水顺着头盔的内衬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近万人。
出发时五千重装步兵,四千多辅兵的精锐军团,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五百人。而且这四分之一里,大部分都丢掉了盾牌和武器,像一群乞丐一样互相搀扶着挪动。
“该死的……该死的克莱因……老的无耻,小的更是卑鄙!”
罗蒙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没有荣誉……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谋杀……卑鄙的乡下人……”
他此时只能用这种无力的咒骂来维持最后一点理智。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从那个年轻领主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他不能。
只要他停下,只要这口气一泄,身后的这支队伍就会瞬间崩解。
“大人!看!前面!”
身旁副官惊喜到变调的声音打断了罗蒙的诅咒。
罗蒙猛地抬起头。
前方,连绵起伏的丘陵终于到了尽头。在两座山丘的夹角处,一座灰白色的小镇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绒花镇。
那是他们的出发地,也是他们最后的避风港。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那面属于东麓省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扬。
“到了……我们到了!”
“回家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
士兵们那早已麻木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他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原本拖沓的步伐陡然加快,甚至有人丢掉了手里的长矛,跌跌撞撞地向着那扇代表着生的大门奔去。
罗蒙看着那面旗帜,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只要进了城,依托城防工事和储备的粮草,他就能喘过气来。哪怕只有两千人,凭借绒花镇的地势,他也自信能挡住那群只会偷袭的骑兵。
“快!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