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指挥帐篷外来回踱步了几圈,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克鲁掀开帘子,尽管心里急得像火烧,但看到帐内那道身影时,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收敛了慌乱神色。
“黛安娜大人……恕我冒昧打扰。”
克鲁摘下头盔抱在怀里,满头大汗地行了一礼,眼神却忍不住往地图桌上瞟。
黛安娜正在保养那柄伴随她多年的佩剑。听到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如湖水般的平静。
“克鲁男爵,这么急着过来,是因为外面的传言吗?”
她的声音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是……是关于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被说中了心事,克鲁吞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兄弟们都在传,说我们要去攻打南门堡……这,是不是情报有误?我们不是来接收地盘的吗?为什么还要打这种硬仗?”
说到最后,这位父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伯爵大人,那可是加西亚经营了三十年的要塞啊!我们就靠这两百个骑兵?亚力克……我是说,各大家族的子嗣可都在里面呢。要是折在这儿,我们这……”
黛安娜没有打断他,而是耐心地听他说完,才缓缓将长剑归鞘。
“咔哒。”
这声轻响并不刺耳,却让帐内气氛凝肃了几分。
“克鲁,你看着我。”
黛安娜站起身,一身戎装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她走到克鲁面前,目光并未回避这位焦急的父亲。
“你觉得,维林阁下费尽心机把全套活体殖装卖给你们,是为了让它们变成一堆废铁吗?”
她反问道,语气里带着晨曦家族特有的骄傲与笃定,“还是说,你觉得我会拿晨曦领的未来,拿你们孩子的性命,去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可是……”克鲁张了张嘴,原本一肚子的苦水,在黛安娜那坚定且清澈的注视下,竟有些说不出口。
“恐惧源于未知,男爵。”
黛安娜放缓了语调,“我知道那是加西亚的要塞,也知道亚力克他们在里面。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露怯。这一仗怎么打,维林阁下已有安排。”
她伸出手,在地图桌上轻轻点了点。
“回去告诉亚力克,把盔甲擦亮。明天会有大动作,但这不仅是战争,更是一场好戏。”
黛安娜微微扬起下巴,眨了眨眼,“难道你们不想看着那位东麓侯爵,在我们面前惊慌失措吗?”
“大动作?难道真的要……”
克鲁看着眼前这位女伯爵。
她明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此刻身上散发出的从容气度,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遵命,大人。”克鲁行了一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退下时的脚步已不再踉跄。
看着克鲁离去的背影,黛安娜挺得笔直的脊背这才微微放松了些。
轻轻吐出口气,眉宇间那股强撑的从容散去,流露出了担忧。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营地的篝火,落在那顶透着微光的中央主帐上。
“那个家伙……”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忿。凭什么她在这里愁得睡不着,那个把烂摊子丢给她的人却能安枕无忧?
况且,瞒着别人就罢了,自己好歹也算是指挥层的人,下一步什么计划怎么也没找自己商量一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重申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给这次深夜造访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黛安娜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重新板起那副伯爵大人的威严面孔,转身大步朝主帐走去。
走到帐前,黛安娜停下脚步。
她听着里面翻书的细微声响,弄出些响动,才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维林,外面的情况你到底清不清楚?”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维林正毫无形象地半躺在行军床上,靴子都没脱,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海地风物志》,正借着灯光看得津津有味。
“都什么时候了!”
黛安娜杏眉倒竖,几步上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那帮少爷兵现在腿都在抖,你指望这群人明天去冲锋?别说加西亚,就是随便一队巡逻兵都能把他们冲散!”
“抖就对了。”
维林也不恼,站直身子看着对方,“如果不抖,这戏还怎么演?”
黛安娜正要发作,听到这话却是一怔。
她的眸子微微眯起,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演戏?你是说……”她盯着维林,脑中迅速闪过加西亚的情报,“你想利用加西亚的‘谨慎’?”
“聪明。”维林赞赏地笑了笑,“继续说。”
黛安娜将书扔回床上,双臂抱胸,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加西亚这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防守反击。如果我们明天军容严整、视死如归,以他的性格,绝对会调集周边重兵严防死守,把这里围成铁桶。”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显然已经跟上了维林的思路。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告诉他们作战计划,甚至故意放任这种恐慌蔓延。”
黛安娜转过身,看着维林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因为恐惧是演不出来的……只有这种真实的丑态,才能骗过那个在战场上活了半辈子的老兵,让他相信我们真的是一群只有装备、没有力量的待宰肥羊。”
“全中。”
维林微笑颔首,“我的目是让他确信,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正准备拿头去撞他的‘南门堡’。”
黛安娜的目光落向远处那座扼守要道的坚固要塞。
“你是想……让他以为我们不得不打南门堡?”
“只有让他觉得我们是一群想打又不敢打的蠢货,他才会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南门的正面防御上,从而忽视其他。”
维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要塞的黑点上。
“既然是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黛安娜迅速跟上了他的思路。
“所以,明天的‘武装游行’,不仅要亮出家底,还要大张旗鼓地往南门方向开拔?”
“没错,我会让骑士们把盔甲擦得锃亮,把旗帜打得比谁都高,还要把那些看起来吓人、实则笨重的攻城器械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黛安娜接过话头,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富有’,更要让他看到我们的‘愚蠢’。”
说到这,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调侃。
“维林伯爵,你就不怕那只老狐狸不上当?万一他看穿了这是佯攻怎么办?”
“他不会的。”
维林重新捡起那本书,语气轻松。
“因为傲慢。在加西亚眼里,我们就是一群靠着父辈余荫挥霍的二世祖。二世祖想要一战成名,带着一群菜鸟去啃最硬的骨头,这不是很符合他对我们的刻板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