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但屋里很暖和。
壁炉里的火虽然熄了,但余温尚在。
餐桌上扣着个藤编罩子,下面是一碗还没凉透的羊肉汤和两块白面包。
安东轻手轻脚地换下满是油污和木屑的工装,走到卧室门口。
借着微弱月光,他看到玛莎正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衬衫。那是他明天要穿的工作服。
在里侧的小床上,莉娜睡得正香。
小丫头的枕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绘本——《初级魔药识别》。书页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各种草药,还在旁边标注了些稚嫩笔记。
安东蹲下身,把那本书轻轻合上。
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他突然觉得今天在靶场上听到的一切赞誉,都不如这一刻来得真实。
几个月前,他们像老鼠一样在道路上逃窜,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都要向神灵祈祷。
而现在,他的女儿在学魔法,他的妻子在温暖的屋子里等他回家。
安东站起身,帮玛莎披上一条毛毯,然后独自一人走到了阳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用旧了的石楠木烟斗,填上烟丝,划燃火柴。
“呼——”
青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安东趴在栏杆上,俯瞰着这座城市。
即使是深夜,米那斯提力斯依然没有完全沉睡。
二层的军工坊灯火通明,巨大的烟囱向夜空喷吐着黑烟。沉闷的锻打声、齿轮的咬合声、还有大贼鸥偶尔传来的啼鸣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旋律。
远处的陆地边界,隐约能看到魔法警戒塔扫出的光柱。
更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几点红色航灯正在游弋,那是巡逻的战舰。
战争要来了。
这不是猜测,是写在每个人脸上的事实。
安东以前很怕打仗。
在斯坦巴赫,战争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流离失所,意味着像狗一样死去。
他只想带着家人躲得远远的,找个没人的角落苟活。
但现在。
安东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如果战争来了,这扇窗户会被打破吗?莉娜的书会被烧掉吗?玛莎缝好的衣服会被血染红吗?
“去他妈的。”
安东低声骂了一句。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斗,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墙修得更高一点。
把矛磨得更利一点。
把那些该死的殖装造得更硬一点。
硬到崩断敌人的牙齿,硬到没人敢再把手伸向他的家。
安东磕掉烟灰,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转身走进屋里,坐到了书桌前,摊开了一张新的图纸。
那是关于斯图卡挂载式炼金投弹舱的改进草案。
与此同时。
整座城市都在这种无声的紧绷中运转。
铁匠铺里,赤膊的壮汉们正在将烧红的铁块锻造成锋利的箭头,汗水落在铁砧上滋滋作响。
炼金实验室里,学徒们小心翼翼地灌装着极不稳定的燃烧剂,稍有不慎就会化为灰烬。
码头上,工人们扛着沉重粮包,在监工的哨声中一路小跑。
这不是某个领主的私欲,这是为了生存的反抗。
从高高在上的法师,到最底层的掏粪工,每个人都被卷入了这台名为“战争”的巨兽腹中,成为其中一颗咬合精密的齿轮。
市政厅顶层。
特里斯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片由无数微光组成的灯海。
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双眼里刻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倒影。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露台上方响起。
特里斯坦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在看我们的本钱。”他淡淡地说道。
风突然大了。
云层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撕开,露出了后面那轮清冷的弯月。
一道洁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切开夜色,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悬停在了露台之外。
巨大的双翼展开,遮蔽了月光。
那是奈法利安。
而在飞马的背上,一个年轻身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维林。
他风尘仆仆,黑色的斗篷上还沾着北方的霜雪,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归家的疲惫,反而燃烧着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亮光。
在他身后,几只体型巨大的斯图卡无声地滑翔而过,完成任务的他们选择归队。
“本钱攒得怎么样了?”维林翻身跃下马背,靴子落在露台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特里斯坦转过身,将那个黑皮本子递了过去。
“早已备好。”
维林接过本子,没有翻开,只是随手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走到护栏边,看着下方那座轰鸣的战争机器,看着那些为了生存而拼命的人们,绽开一个自信笑容。
“那就开始吧。”
维林的声音被风吹散。
“让这个世界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工业化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