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时,这支号称“铁壁”的精锐骑士团缓缓归营,马蹄上沾满了自家领民的血泥。
营地里一片寂静,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连战马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
马库斯面无表情地穿过跪伏一地的侍从,大步走进营帐。
中军大帐。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
侯爵瘫坐在铺着兽皮的主座上,手里抓着一杯烈酒,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虽然骑士团截住了一部分人,但更多的人毫不犹豫地扔下家当,像下饺子一样跳进灰水河,宁可淹死也要泅渡到对岸。
骑士团在那片滩涂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将几十个跑得慢的倒霉鬼踏成肉泥。但这种疯狂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百米,领头骑士便勒住了缰绳,任由绝大多数难民逃入深处,却没人敢再向前深入哪怕一步。
因为河对岸实在太安静了。
但这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侯爵的骑士们感到脊背发凉——谁也不敢保证,在那起伏的丘陵阴影后,是否正埋伏着谁家的精锐,正张着口袋等待着冒进者自投罗网。
“主教大人。”
马库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帐篷角落里,随军红衣主教正哆哆嗦嗦地擦拭着法杖上的灰尘。
“侯爵大人……”主教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马库斯猛地将酒杯砸在主教脚边。
玻璃炸裂,酒液溅湿了主教昂贵的丝绸长袍。
“你告诉我,那东西是万无一失的。”
马库斯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你说只要喝了圣水,这群泥腿子就是最听话的牲口。你说那是神的锁链,至死方休。”
他一把揪住主教的衣领,将这个肥胖的老人提离地面。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能吐出来?!为什么他们还能拿石头砸我的骑士?!”
主教双脚乱蹬,脸色涨成猪肝色。
“我……我不知道……”主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不可能……虫子一旦孵化,就和脑子长在一起了……除非把头砍下来,否则绝不可能离体……”
马库斯那张狰狞的脸猛地逼近,几乎贴到了主教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喷了主教满满一脸。
“前线抓回来的俘虏招了!西边有一种药水!喝下去就能把虫子逼出来!你们的神术被破解了!”
主教瞳孔剧烈收缩,一脸难以置信。
几百年来,教会靠着这一手控制了无数底层信徒,这是神权基石。
现在,基石裂了。
“废物!都是废物!”
马库斯一把推开面如死灰的主教,大步冲向书桌。
他铺开羊皮纸,提笔的手因为愤怒在微微颤抖。墨汁在纸上晕开,笔走龙蛇,措辞从未如此卑微且急切。
“……陛下,叛军借妖术作乱,边境已全面失控......恳请即刻派遣中央军团封锁西境,在灰水河建立防线,阻断暴民向内陆蔓延......臣以家族荣耀起誓,必将在黑岩城死守,等待援军到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马库斯重重盖上自己的印章。
“来人!加急送往帝都!”
马库斯大吼着,将信卷起。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大人!”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大人!”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特使到了!是铁木防线那边来的人!”
马库斯手一抖,刚卷好的求援信掉在桌上。
“铁木防线?”马库斯眼睛亮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元帅派来的?太好了!一定是帝国那边察觉到海地公国局势不稳,准备提前动手了!带了多少人?是不是要把那个亲王一派彻底碾碎?”
他顾不上捡那封信,大步绕过桌子:“快!请进来!”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佑北麓省。虽然他名义上还是海地公国的封臣,但他私下早已向帝国输诚。如今海地内乱,正是帝国军队介入、扶持他上位的最佳时机。
然而,走进来的并不是他期盼中率领大军的将军。
那是一名身穿帝国制式黑钢铠甲的军官,他没有带头盔,脸上横亘着一道未愈合的伤疤,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饿狼。
“特使阁下,您这是……”马库斯迎上前,看着对方孤身一人,心头那股热切突然冷却了几分,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奉铁木防线最高统帅令。”
“即刻起,启用一级征调权限。马库斯侯爵,鉴于你对帝国的秘密效忠,现在是你表现忠诚的时候了。”
军官顿了顿,无视了马库斯那张僵硬的脸,语气森然:
“铁木防线要求北麓省在三日内,秘密筹集并运送三百万磅粮食,送往大营。”
大帐内霎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马库斯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
作为领主,他对自家账目烂熟于心。
北麓省并非产粮大省,即便他横征暴敛,一年的粮食税收总额也堪堪只有五百万磅出头。
对方这一开口就是三百万磅……这哪里是征粮,这分明是要一口吞掉他省份税收的一大半!而且还要他在三天内凑齐?这简直是要把北麓省的地皮都刮下来一层!
“你说……什么?”马库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指着那份军令,声音都在发抖,“征粮?三百万磅?特使阁下,你是不是疯了?我现在正在平叛!我的领地在流血!那些暴民正在冲击我的城堡!这时候元帅让我把粮食和马交出去,我拿什么镇压?!”
“这是元帅的死命令,没得商量。”军官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冰冷。
“为什么?!”马库斯咆哮道,一把揪住军官的护肩,“帝国不是有金麦行省吗?那是全大陆最大的粮仓!铁木防线的补给从来都是最优先的!为什么还要来抢我这海地边陲的一点口粮?!你们这是在杀鸡取卵!”
听到“金麦行省”四个字,那名原本凶狠的军官,脸上竟闪过一丝无奈。
“金麦行省……乱了。”
军官的声音低沉。
“乱了?”马库斯愣住。
“遭了灾……史无前例的大灾。”军官咬着牙,“整个行省现在颗粒无收。”
军官猛地抬起头,眼神重回坚定。
“铁木防线现在断粮两天了!侯爵大人,你必须筹出军粮!元帅大人决不允许防线失守!”
“现在没有什么平叛了!如果你不交粮,明天开进北麓省的就是铁木防线的饥饿军团。他们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吃光,包括你!”
马库斯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那张兽皮椅上。
桌上那封刚刚写好的、准备献给皇帝的效忠信,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可笑。
他以为背靠帝国这棵大树,就能在海地公国肆无忌惮。
殊不知,这棵大树竟然也不那么稳固。
马库斯看着手中那份来自铁木防线的催命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