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最高的瞭望塔上,狂风扯得战旗猎猎作响。
铁壁侯爵双眼微眯,负在身后的双手越握越紧。
在那肉眼可及的视野尽头,连接北麓省与银湾省的交界处,黑压压的人潮正缓慢而坚定地向西蠕动。
那不是几十人,也不是几百人。
那是整整三个郡的领民。
他们推着独轮车,背着铺盖卷,甚至有人还背着自家铁锅。
没人回头。
这既是慌忙的逃难,也是决绝的迁徙。
“这就是你们说的‘小骚乱’?”
铁壁侯爵马库斯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兵器架。
精钢骑枪砸在地板上,发出丁零当啷的巨响,吓得跪在地上的几名领主浑身一抖。
“三个郡!整整三个郡的人都在往异端的地盘跑!”马库斯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为首那名领主鼻尖,“你们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这么多人!直到他们快跨过界河了才来报?”
那名领主额头磕在粗糙石板上,鲜血直流。
“侯爵大人……不是我们不报。”领主声音发颤,“是……是沿途哨卡都空了。没人拦着,也没人发警报。驻守的士兵们……也都跟着走了。”
马库斯只觉得凉气顺着脊椎骨窜上头颅。
“备马。”
他收剑回鞘,大步流星地冲向塔楼出口。
“调集铁壁骑士团。我要亲自去看看,这群泥腿子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
灰水河畔,界桥。
这里是北麓省通往银湾省的必经之路。
此刻,这座宽阔石桥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站住!都给我站住!”
一名身穿半身甲的百夫长挥舞着长戟,试图拦住涌上桥头的人群。
在他身后,只有稀稀拉拉的一百多名长矛兵,面对眼前这如海啸般压来的人墙,这些士兵握着长矛的手都在打滑。
“让开!我们要活命!”
人群最前方,一个赤着上身的铁匠挥舞着铁锤,红着眼怒吼。
“谁敢过线,格杀勿论!”百夫长咬牙切齿,长戟猛地刺出,扎穿了铁匠的大腿。
鲜血喷溅。
但这并没有吓退人群,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他们杀人了!”
“反正留下来也是脑子长虫子,跟他们拼了!”
无数石头、木棍雨点般砸向那单薄防线。
“突刺!突刺!”百夫长绝望地吼叫。
但他身后的长矛兵没有动。
一名年轻士兵看着人群里那个举着锄头的老人,那张脸他太熟了——那是住在村头的老乔治,算是他的远房叔叔,小时候没少给他塞苹果吃。
“当啷。”
长矛落地。
“我不干了。”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年轻士兵摘下头盔,狠狠摔在地上,“那是我叔叔!我妈还在后面排队呢!去他妈的侯爵,去他妈的圣水!”
伴随着这一声响,局势急转直下。
“我也不干了!”
“那是解药!那边有解药!”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原本用来阻拦难民的士兵防线,在眨眼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脱掉绘着领主纹章的罩袍,混入人群,反过来帮着难民推车、搬运物资,甚至有人转身用长矛指着那个百夫长。
百夫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远处高坡上。
侯爵勒住战马,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大人,冲锋吗?”身旁的骑士团长拉下面甲,声音闷闷地传出,“只要一次凿穿冲锋,就能把他们赶回去。”
马库斯举起手,刚要挥下,动作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仔细看向人群。
这次,他看清了人群里夹杂的那些东西。
不仅仅是粮食和铺盖。
那个被人群护在中间的牛车上,装着全套的炼金蒸馏设备;那个骑着毛驴的老头,是黑岩城最好的草药学士;还有那群背着沉重工具箱的,是城里的石匠公会成员。
甚至连那几个平日里只会吟诗作对的落魄学者,也抱着书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
这些个混蛋......
这些个窃贼!
他们在偷走他的财产,在搬空他的基石,在把属于马库斯家族百年的积累连根拔起!
至于那该死的圣水——原本承诺能让他们如牲畜般温顺的枷锁为何会断裂?这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去纠结这个毫无意义,他需要考虑更紧急的事情——无论是喝了圣水的,还是没喝圣水,此刻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背叛。
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杀。”
马库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送他们下地狱。”
骑士团长愣了一下。
“我的命令在风中变得模糊了吗,骑士?”铁壁侯爵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既然他们拒绝了我的仁慈,那就赐予他们毁灭!让灰水河成为他们的坟墓!把所有人都给我填进去!”
号角凄厉。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放平骑枪,钢铁洪流轰然启动。
惨叫持续了两个小时。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荣耀可言的屠戮。
当钢铁洪流碾过人体,灰水河原本浑浊的浪花被染成了暗红。断肢残臂随着河水漂向下游,像是给对岸送去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