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官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举起酒杯:“敬清醒。”
“敬统治。”修士与其碰杯。
两人大笑。
他们看不见的村子里,一个原本神情呆滞的马夫脸上闪过一丝清明,停在了村子中央的水井旁。
马夫左右看了看,借着打水的掩护,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玻璃瓶。
“咔嚓”连声脆响。
他一口气将手中的药剂瓶尽数捏碎,清澈液体混合着碎片坠入井中。
“喝吧。”
马夫压低帽檐,看着几个神情木然、宛如行尸走肉般的村妇机械地走来,将那桶刚刚打上来的水提走,嘴角扯动了一下。
“喝了就能醒了。”
三个小时后。
村里的公共食堂——其实就是一个露天的大棚子,几口大锅里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麦粥。
这是村民们一整天唯一的口粮。
农夫们排着队,机械地领过木碗,仰头灌下。
一分钟。
两分钟。
“当啷。”
一只木碗掉在地上,滴溜溜滚落老远。
那名背着孩子的妇女突然捂住喉咙,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剧烈抽搐起来。她的眼球暴突,脖颈上青筋毕露,仿佛有什么活物正顺着她的食道向上攀爬。
“呃……呕——!!”
一声干呕声撕裂了村庄的死寂。
妇女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抠进泥土里,随着喉咙里发出的一连串咕噜声,一股黑色流质从她口鼻中喷涌而出。
哗啦。
那滩黑色粘液中,几团纠缠在一起的白色线虫正在剧烈扭动、挣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随后迅速化为一滩黑水死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呕——!”
“哇——!”
数百名农夫倒在广场上,呕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迅速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腥气。
而在村子中央那座最气派、原本属于村长的石屋里,气氛截然不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长桌上摆满了烤乳猪、白面包和葡萄酒。
“外面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税务官切下块流油的猪皮塞进嘴里,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别是瘟疫又发作了吧?”
坐在主位的修士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他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别管那些贱民。大概是今天的‘圣水’浓度高了点,这帮穷鬼身子骨太弱,受不住恩赐,吐两口血,不碍事的。”
他举起酒杯,对着在座的几位同僚大笑道,“不用担心暴动,有了圣水,这就是一群听话的绵羊,连羊圈都不需要修。来,为了今年的税收,为了主教大人的荣光!”
“为了侯爵!”税务官也笑着举杯。
然而,清脆的碰杯声还没落下,一声尖叫刺破窗户,钻进了餐厅。
“啊……啊啊啊!!”
修士的手抖了一下,殷红的酒液洒了一地。他恼怒地站起身,扯过餐巾擦了擦手,“这群该死的牲口,大晚上的鬼叫什么……”
他骂骂咧咧地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正准备用神罚恐吓这群刁民,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本欲脱口而出的喝骂戛然而止。
广场上,那些原本应该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村民,此刻正陆陆续续从呕吐物旁站起来。那层蒙在眼球上许久的白翳已经消退,一双双瞳孔中,赫然是燃烧着的怒火。
妇女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盯着这座石屋门口的修士。
记忆回笼了,她认出了这张肥硕油腻的脸——正是这个人,让她用最后口粮换取所谓的“圣水”,微笑着看着她的丈夫因为私藏一袋豆子被活活打死。
“骗子……”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把粮食还给我们!”
“杀了这群吸血鬼!”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炸开,比瘟疫传播得还要快。
因为长期依赖药物控制,统治者们早就撤离了在这个穷乡僻壤的防御力量。
所以,这没有骑士剑锋威慑,没有哨塔强弩压制,甚至连像样的卫兵都没有几个。
在修士和税务官惊恐目光下,数百名刚刚清醒、处于极度饥饿和暴怒状态的村民,如同决堤洪水,咆哮着冲向了那座没有任何设防的石屋。
“卫兵!该死,快挡住!”税务官尖叫着向后退去,慌乱地缩到了仅有的三个卫兵身后,双腿发软绊倒在椅子上,打翻了一桌美食。
但回答他的,只有大门被撞开的巨响,以及无数双伸向他们的、干枯如鬼爪却充满力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