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喧闹的人声陡然增大。
前方是一座开放式的街心公园。正值午休，这里被粗糙但热烈的生命力填满了。
金穗侯爵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尽管他对米那斯提力斯令人称奇的整洁已有所领教，但经验告诉他，只要是底层劳工聚集的地方，往往都是秩序死角，难免伴随着脏乱污秽。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即便是在这座城市，这种人头攒动的角落也该有些垃圾和死气。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麻木、疲惫、像牲口一样瘫倒在地的苦力，就像议会矿坑里那些被奴役的地精，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对鞭子的恐惧和对食物的贪婪。
——但他错了，眼前的景象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有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大声朗读着《白塔周刊》上的连载小说。
“……萧恩冷笑一声，手中重剑燃起烈火，对着那个看不起他的未婚妻吼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好！”
周围工人们爆发出喝彩，有人用力拍着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踢着一个破旧皮球，脸上洋溢着笑容。
没有死气沉沉。
反而充满了蓬勃向上的朝气。
侯爵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竟然识字？”
侯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忍不住问道，“而且干了一上午的活，居然还有力气笑？”
“领地里推行了夜校，简单的告示他们都能看懂。”
维林看着那些工人，平静地回答了第二个问题：“至于还有力气笑，是因为有奔头。”
“他们知道，只要干完今天的活，就能领到薪水。能买到热腾腾的面包，能给家里的孩子带一块糖。甚至攒上半个月，还能去剧院看场滑稽戏。”
“即使是寿命短暂的蝼蚁，也有蝼蚁的快乐。”
侯爵低声喃喃，语气里的嘲讽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复杂。
在永青议会，精灵拥有漫长的生命。
但也正因为漫长，一切都变得乏味。
今天和明天没有区别。
今年和明年也没有区别。
几百年的时光，就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种名为“激情”的东西，他在族人脸上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走吧。”
维林打破了沉默，“带您去尝尝蝼蚁的食物。”
两人顺着宽阔的石阶向上，来到了位于第二层的工坊区。
正值盛夏，午后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整个工坊区像是一个巨大蒸笼。
但这并没有阻碍这里的运转，运送矿石的轨道车在铺设好的路线上有序穿梭，齿轮咬合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却并不显得杂乱，反而汇聚成独特的工业韵律。
工人们成群结队地走向休息区，虽然汗流浃背，却自觉地排队取水，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因为燥热而发生口角。这种蕴含在忙碌中的秩序感，让侯爵原本挑剔的目光也不禁多停留了一会儿。
最终，维林在一个挂着“老约翰铁板烧”招牌的铺面前停下。
这里比码头更喧闹，满是浓烈的烟火气。
店铺是半开放式的，热浪和香气直接扑面而来。厨房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此时炉火正旺，铁板滋滋作响。
一名身材魁梧的主厨正站在灶台前。或许是因为太热，他干脆赤着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了油腻汗珠，随着他挥舞锅铲的动作，汗水在阳光下闪烁。
“哟！老哈利！今天还是老样子？多加辣？”
主厨一边熟练地翻炒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鱿鱼，一边冲着路过的熟客大声热络地打招呼，脸上挂着豪爽笑容。
金穗侯爵站在门口，看着那飞溅的油脂和主厨身上流淌的汗水，做了足足五次心理建设，才勉强没有转身逃跑。
“老板，来四份招牌海鲜烩饭，大份炸鱼排，大份薯条，再加一盆蛤蜊汤。”
维林熟练地点单，找了个靠窗通风的位置坐下。随行两名侍卫虽然有些拘谨，但在维林的示意下也只能坐了下来。
虽然环境粗犷，但桌子却擦得很干净，没有油腻感。这点让侯爵稍微松了口气。
很快，食物端上来了。
粗糙陶盘里堆满了金黄色的米饭，上面铺着大虾、蛤蜊和鱿鱼圈。热气腾腾，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侯爵看着那盘充满碳水和油脂的“炸弹”，眉头紧锁。
“这颜色……是不是加了过量的香料？还有，那位厨师……”侯爵欲言又止，显然对刚才看到的赤膊画面耿耿于怀，“这真的干净吗？”
“尝尝。”
维林递给他一把木勺，“这是米那斯提力斯的特产，全白塔领，只有这里能吃到最新鲜的海获。”
侯爵犹豫着，用勺子尖挑起一点米饭，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下一秒。
浓郁鲜味在舌尖炸开，米饭吸饱了海鲜的汤汁，软糯鲜香。那是不同于精灵那种清淡果蔬的、充满侵略性的味道。
是世俗的味道。
是烟火的味道。
是让人着迷的味道。
侯爵本来只想尝一口，以此来表达对主人的礼貌。
但手却不受控制地又挖了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