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一行再度启程。
在这条由发光苔藓和平整白石铺就的大道上,海地公国一行崭新但略显普通的黑色马车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没有泥泞,没有被战火烧焦的断木,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生厌的甜腻花香。
车窗帘布被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猛地拉开。
卡洛琳探出头,向后看了一眼。
铁木防线那压抑的黑云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更新奇的景象映入眼帘。
道路两旁蜿蜒生长的巨型蕨类植物,以及偶尔从头顶掠过的、拖着彩虹尾羽的不知名鸟类。
“无论确认多少次,那个方向都是北边。”
卡洛琳缩回车厢,手中的折扇烦躁地敲击着掌心。
“维林,我们正在深入敌后。那位怒风公爵给的‘通行证’或许能让我们免于被巡林客射成刺猬,但这不代表我们能大摇大摆地去参观他们的首都。”
维林坐在对面,手里依然捧着那本羊皮笔记。
随着马车前行,透过车窗洒进来的光线不再是自然界的阳光,而是一种梦幻般的、带有淡紫色调的魔法辉光。
“公爵是个纯粹的军人。”
维林头也没抬,羽毛笔在纸上勾勒出一条蜿蜒向上的曲线。
“军人只看重实力和威胁。在他眼里,人类是不值得结盟的弱者。要说服一块石头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绕过石头,去寻找握着石头的这只手。”
他合上笔记,指向窗外逐渐浮现的轮廓。
“永青议会并非铁板一块。前线在流血,后方在享乐。只要这种割裂存在,就有操作的空间。公爵拒绝了利益,是因为他有原则。但对于那些这就住在云端上的官僚来说……”
维林顿了顿,透过紫色的光晕,那双酒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前方那座不可思议的城市。
“原则,通常是有价格的。”
西尔瓦尼亚。
精灵语意为“永恒誓约之地”。
当马车驶出最后的林荫道,这座仿佛建立在神话中的城市终于展露真容。
那是一棵树。
一棵大到足以承载文明的巨树。
它的根系如山脉般隆起,主干直插云霄,没入紫色的云层深处。无数精致的白色建筑依附在粗大枝干上,像是从树皮里长出来的真菌。
粗壮藤蔓构成了连接各层的阶梯和桥梁,清澈瀑布从万米高空垂落,在半空中化作细碎雾气,折射出璀璨的光晕。
这里看不见凡俗砖石堆砌的壁垒,而是一道肉眼难辨的魔力屏障。
它是世界树呼吸律动向外延伸的意志,是这片魔法核心区的绝对领域。任何带有恶意的生物在触碰到这层空气的瞬间,就会被过载的自然魔力抽干生命力。
“这简直是……”
卡洛琳作为商人的本能让她估算出了这座城市的价值,喉咙有些发干,“这整座城市都是用魔力堆出来的。光是路边那个喷泉里流淌的水,装瓶后在人类黑市就能卖到十个金阳一盎司。”
车队缓缓驶入城市下层的接待区。
这里没有士兵盘查。
只有穿着丝绸长袍、手持竖琴的精灵平民在街道上漫步。他们看到这支人类车队时,并没有表现出前线士兵那种赤裸裸的敌意。
他们停下脚步,优雅地掩住口鼻,窃窃私语。
“看,是短生种!”
“这就是人类吗?长得真奇怪,耳朵是圆的,像地鼠一样。”
“那个雌性人类身上的衣服是用什么做的?看起来好粗糙,会磨坏皮肤吧?”
甚至有几个大胆的精灵孩童凑了过来,伸手想要触摸拉车的马匹,被家长微笑着拉开,像是拉开想要去摸流浪狗的孩子。
卡洛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如果让她做选择,她宁愿面对铁木防线上的那一道道仇恨目光。
而非这种类似高等生物对低等生物那种天生的俯视与好奇。
“这就是你要找的‘握着石头的手’?”卡洛琳把窗帘拉得严,将那些令人生厌的视线隔绝在外,“一群活在梦里的家伙。”
“正因为在梦里,所以才好骗。”
维林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车门。
“走吧,让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个国家名义上的主人——翡翠王座。”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三天。
整整三天。
维林等人被安置在一家名为“云端之露”的豪华旅馆里。
这里的条件无可挑剔。床铺是用某种巨天鹅的绒毛填充的,柔软得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房间里全天候供应着带有微弱魔力的鲜果和泉水;站在阳台上,甚至能俯瞰半个誓约城的绝美夜景。
但也仅此而已。
自从他们递交了拜访大议长的国书后,就像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回音。
每天早上,只有一个挂着虚假笑容的书记官过来,用那一套毫无营养的外交辞令敷衍他们:“大议长事务繁忙,正在主持秋之祭典,请各位耐心等待。”
“事务繁忙?”
卡洛琳冷笑一声,将一份仆人在外面买回来的魔法海报重重拍在桌上。
那是张流淌着微光的附魔羊皮纸,随着卷轴摊开,上面的画面是段不断循环播放的动态魔法影像。
画面中央,一位头戴藤蔓王冠、相貌俊美的精灵正举着酒杯,优雅地向四周致意,嘴角挂着微笑,每次眨眼都显得格外生动。
而在他身后的背景里,半人马舞团正在不知疲倦地旋转跳跃,甚至能看到侍者手中托盘上微微晃荡的酒液,以及那些贵妇人掩嘴轻笑时颤动的扇子。
“这就是所谓的‘繁忙’?”
卡洛琳指着海报上那个正在谈笑风生的身影,气极反笑,“前线每天都在死人,铁木防线的土地都被血泡烂了,这位大议长却在忙着举办‘品酒大会’?怒风公爵在前线吃的是行军粮,他在后方喝的是陈酿百年的月光酒?”
维林坐在露台上,手里摆弄着一枚从地上捡起的银色落叶。
“意料之中。”
他将落叶对着光源,观察着上面细腻的脉络。
“人和人的悲欢并不能相通,我知道一个古老的东方王朝,当末代皇帝为了军费低声下气向大臣募捐时,满朝公卿都在哭穷,只肯拿出几百金阳意思一下。可当起义军攻破城门,严刑拷打之下,从这些大人的地窖里抄出的财富,多到连马都拉不动。”
维林松开手。
落叶飘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云海。
“当权力与责任脱钩,腐烂是必然的结局。月语家族虽然占据着大议长的位置,但手里没有兵权,只能靠这种奢靡社交来维持虚假的尊严。他们不敢谈论战争,因为那会提醒他们自己的软弱。”
“你信不信,在他们眼里,这场与人类的战争甚至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我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卡洛琳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我们的粮食储备撑不到他们开完派对。”
“别急。”
维林站起身,看向门外,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