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穿透云层,将连绵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没有了那种黏腻的潮湿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暴晒后的干爽气息。
一支没有任何徽记的车队正沿着滨海省北部的商道疾驰。虽然维林等人出使永青议会的消息仅有少数几人知道,但为了减少麻烦,车队特意选了这条穿过中立贵族领地的偏僻旧路。
车轮碾过碎石,喀拉喀拉的吱呀作响。
卡洛琳坐在马车里,单手托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金色的麦浪虽然稀疏,但好歹是活着的植物。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偶尔能看到几只野鹰在盘旋。
这算是……约会吗?
虽然随行带了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和一些仆人,后面还拉着十车用来当见面礼的丝绸、香料和药剂,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和维林远行这么远。
没有亲王那个电灯泡,没有做不完的账目,也没有那些看着就头疼的贵族——至于小兰?卡洛琳还没把对方当成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所以,这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个。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
维林正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羊皮笔记,羽毛笔在指尖飞快转动。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家伙,就算是在这种时候,脑子里装的也全是算计。
“再看就要收费了。”
维林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勾掉了一行字。
“谁……谁看你了!”卡洛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我是在看路况!路况懂吗?这条路可是金帆商会以前走私……咳,开拓的一条隐秘商道,我很担心路基能不能承受货车的重量。”
“路基很稳,就像现在的海地公国一样。”
维林合上笔记,转头看向窗外。
“亲王是个聪明人。这几天他应该已经把那些没收来的教会产业分得差不多了。那些拿到好处的贵族,现在比谁都拥护王室。”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卡洛琳撇撇嘴,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不过真源派那边呢?塞拉斯那个愣头青,真的能管住下面的人?”
“他不需要管住所有人,只需要管住人心。”
维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着真源派最新的宣传画——一个脑满肠肥的主教正趴在干瘪的农夫身上吸血。
简单,粗暴,有效。
“仇恨是最好的粘合剂。只要大家还在恨教会,真源派就是正义的。等到仇恨淡去,新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
维林将传单折好,收回口袋。
“比起家里,我更担心前面的邻居。”
“永青议会?”卡洛琳皱了皱眉,“我以前和他们的外围商人打过交道。那群长耳朵……怎么说呢,虽然做生意很讲信用,但总给人一种‘我在施舍你’的感觉。”
“正常。”
维林摊开手,“在他们眼里,人类这种寿命不过百年的短生种,和朝生暮死的蜉蝣没什么区别。你会和一只蜉蝣谈平等吗?”
“那你还来?”
“因为蜉蝣虽然命短,但数量多,而且……很烦人。”
维林笑了笑,从座位底下抽出一张地图铺在小桌板上。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标注了各种势力范围的政治草图。
“我也是做了很多功课的,永青议会不是铁板一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那里标注着大片的绿色。
“许多不了解他们的人,都以为精灵是一个团结整体,其实不然。他们更像是个松散联邦,类似于……嗯,就像是还没分家的成年兄弟。”
维林点了点地图中央的位置。
“这是翡翠王座,名义上的老大,月语家族。他们掌握着国家的法理,但手里兵权有限,比起其他大诸侯,就多了个印章。”
手指滑向边缘,那是他们即将抵达的目的地。
“而这里,铁木防线。这里的领主是怒风公爵,典型的鹰派,手里握着议会最精锐的军队。他和中央那群只知道喝露水、弹竖琴的贵族老爷们一直不对付。”
“诸侯林立?”卡洛琳挑眉,“听起来和帝国之前的状况差不多。”
“比那个更严重。”
维林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帝国至少还有个皇帝能砍人。而在永青议会,大议长想调动怒风公爵的兵,得先在议会上吵上三个月,最后还得看公爵心情。”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维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诱导性的磁性。
“一个分裂的、互相看不顺眼的董事会,最容易被外部的小股东撬动。只要筹码合适。”
“这就是你带了十车丝绸的原因?”卡洛琳指了指后面,“给那群爱美的长耳朵送衣服?”
“不。”
维林摇摇手指。
“那是给‘吉祥物’看的。给那位怒风公爵的筹码,我带在脑子里。”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周围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并不是天黑了,而是树木变了。
原本路边那些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杂树消失不见,天地间满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绿色。
参天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