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却已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冷雨,而是洗涤旧尘的甘霖。
王都泽尔海姆上空的阴霾正逐渐变得稀薄,云层缝隙间隐约透出几缕金色微光,仿佛要把那层笼罩已久的沉闷撕开。
雨水将鲑鱼区的石板路冲刷得锃亮,原本油腻的积垢被涤荡一空,空气中是海风带来的清冽——那是名为“新生”的味道。
街道两侧,沉寂已久的商铺纷纷卸下了紧闭的门板,叮叮当当的修缮声此起彼伏。
其中最热闹的一家,当属那家挂着“灰沼商行”招牌的店铺,门前人头攒动,人们眼中闪烁着的乐观和希望。
队伍蜿蜒出两个街区,穿着打补丁麻衣的市民们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铜板,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砸在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雨棚下。
威兰德尔亲王将兜帽压低,遮住了那张足以引起轰动的脸。他看着远处那条长龙,声音有些发闷:“这就是你说的‘海盐薯’?”
“虽然长得丑了点。”
维林站在亲王左侧,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视线落在那些从店铺里走出来的市民手上。他们怀里抱着几个沾满泥土、表皮粗糙得像癞蛤蟆一样的块茎,却宝贝得不行,直接塞进怀里用体温捂着。
“耐盐碱,生长周期短,淀粉含量是普通小麦的一点五倍。”维林推了推鼻梁,那里空空如也,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虚扶了一下,“对于现在的海地各地区来说,这就是命。”
“哼,命是用钱买来的。”
一声冷哼从右侧传来。
卡洛琳正坐在一只干燥的木箱上,身上那件墨绿色的修身骑装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外面披着一件昂贵的防水斗篷。她根本没看那些难民,翡翠色的眸子盯着手里的记事簿,手中的羽毛笔快得几乎要擦出火星。
“为了把这些沾满烂泥的土疙瘩运进来,我不仅要绕开帝国海军的层层封锁,还得时刻提防那群闻着味儿就来的海盗。”卡洛琳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为此还报废了一艘为了摆脱追击而强行冲滩的快船。那可是‘飞鱼级’,造价三千金阳。”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肉痛。
“殿下,这可不是‘效率’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金帆商会拿真金白银填出来的!”
维林侧过头,看着她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但回报也是丰厚的,不是吗?卡洛琳,等到局势稳定,金帆商会就是海地最大的商业巨头。”
“画饼这种事,留给你的那些下属去听。”
卡洛琳白了他一眼,把记事簿塞进怀里,双手抱胸,“我现在只看到我的流动资金在以每小时五百金阳的速度蒸发。勉强符合我的预期收益?那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辛苦了。”维林说。
“少来这套。”卡洛琳别过头,耳根却有些发红,“记得结账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雨幕。
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雨棚。他甚至来不及行礼,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包裹的羊皮卷。
“大小姐……急报。”
卡洛琳接过羊皮卷,撕开封蜡。
只看了一眼。
“啪。”
她手里的羽毛笔被折断了。
原本那股傲娇的劲头被令人胆寒的冰冷所取代,那是属于“银发女王”的气场。
“怎么了?”亲王问。
卡洛琳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湿漉漉的战报递了过去。
“昨天夜里,南部航线,‘金雀花号’和‘波塞冬号’沉没。”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裹着冰碴子,“连同船上的一百吨面粉和三十吨咸肉,全部喂了鱼。”
亲王接过战报的手抖了一下。
“海盗?”他看着战报上的描述——无旗帜,黑色涂装,重型弩炮。
“是挂着海盗旗的帝国正规军。”
维林看着雨幕,声音平静得可怕,“除了帝国海军舰队,没人能在这种天气里猎杀两艘全速航行的商船。”
“这群强盗。”
卡洛琳咬着牙,眼中透着被触犯底线后的怒火,“他们不直接宣战,也不攻城,就是要把我们的脖子一点点勒紧。我的团队分析过这种模式,这叫‘绞索战术’。他们在逼迫市场崩溃,让恐慌替他们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不远处的粮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每人限购两袋?昨天还是五袋!”
“是不是没粮了?!”
“让我买!我有钱!我有钱!”
人群开始推搡,原本有序的队伍乱成一锅粥。几个伙计拼命维持秩序,却差点被恐慌的人潮冲垮。
亲王看着那一幕,脸色铁青。
“卡洛琳小姐。”亲王转过身,声音沉重,“你是专业的。告诉我实话,以现在的消耗速度,我们的储备还能撑多久?”
卡洛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不考虑恐慌性囤积。”
她竖起一根手指,“加上灰沼领的高产改良作物,以及泛灰海联盟凑出来的库存,按照现在的每日配给量,我们可以撑到秋收。在账面上来看,我们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