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之庭。
威兰德尔·奥兰治亲王的府邸坐落在王都西南角一处独立岛屿上,宛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眼。
这座曾经被遗忘的岛屿,如今再次成为了权力的风暴眼。
连接主岛的石桥上,昔日丛生的青苔已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取而代之的是黑甲卫队沉重而整齐的巡逻步伐。金属战靴叩击石面的声响,如同某种冷酷的节拍,在运河上空回荡。
亲王府邸议事大厅的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在座的清一色都是中小贵族——不仅有瓦伦男爵,还有来自滨海省及王都周边的几十位子爵、男爵,以及拥有富庶采邑的强大骑士。
这些中小贵族此刻正如坐针毡。
他们的封地就在王都左近,跑也没处跑,平日里既不敢直接对抗声势浩大的真源派,又不敢得罪积威深重的教会,只能缩在领地里装聋作哑,勉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私底下双方斗得再狠,他们也只能当做没看见,俨然成了双方争斗下,被遗弃了的“孤儿”。
大厅的门开了。
威兰德尔亲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众人都站了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学者长袍的年轻人。
白塔伯爵——维林·克莱因。
这个名字在最近的贵族圈子里并不陌生,那个来自灰海湾的“怪胎”。
维林走到长桌末端,将一叠厚厚的羊皮纸放在桌上,然后施施然坐下。
“各位。”
威兰德尔坐在主位上,并没有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教会撤离了。”
大厅里一阵骚动。
虽然早有传闻,但从亲王口中证实,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黄金、圣遗物,还有核心技术人员。”威兰德尔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尸检报告,“留给你们的,只有满城的乱子,以及……你们肚子里那些正在孵化的小东西。”
“亲王殿下!”
一位封地就在城郊的子爵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带着惶恐,“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既然您把我们召集到这里,一定是有办法的吧?不管是医生还是炼金术师,只要能把肚子里的鬼东西弄出来,我愿意献出领地今年全部税收!”
威兰德尔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长桌末端的那个年轻人。
“维林,告诉他们方案。”
“药,自然是有。”
维林站起身,回应了亲王的示意。
他从那叠文件中抽出一张,贴在身后的黑板上。
那不是药方。
那是一张虽不算精细,却足以看清大局的《滨海省地产分布图》。
图上用鲜红的颜料,重点圈出了滨海省南部与林海省北部交接的大片区域。
“但在谈药之前,我们先来谈谈‘公道’。”
维林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点了点那些红色区域。
“这是圣辉大教堂在这两个省份持有的地产。包括滨海省南部的三座大型酒庄、林海省北部的十二个伐木场、以及沿海贸易线上的店铺,以及……各位领地上最肥沃的那些‘圣田’。”
来自滨海省南部的瓦伦男爵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到了自己领地上一块被圈红的区域。
那是他祖父捐给教会的地,说是为了祈福,结果那是领地上水源最好的一块地,每年产出的粮食足够养活四分之一个镇子,却全进了教会的仓库。
“根据我手里的这份账目。”
维林又抽出一张表格,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过去十年里,在座各位向教会缴纳的‘圣餐税’、‘赎罪券’以及各种名目的捐赠,总额是你们向王室纳税的……三点五倍。”
大厅里一片沉默。
这笔账,没人想过要去算,也没人敢算。
因为那是献给神的。
但现在,当这层遮羞布被维林扯了下来,把一连串数字甩在他们脸上时,性质变了。
“他们拿了你们三倍的钱。”
维林的声音敲在了在场每一位贵族的心坎上。
“给你们喝圣水。”
“在你们的领地内搞异端战争。”
“还是花着你们的钱打的。”
维林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就叫——诈骗。”
“不仅仅是诈骗!”
瓦伦男爵猛地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这是谋杀!是叛国!”
不少人纷纷附和。
大多数人心中升起了一种被愚弄后的暴怒,以及……看着那张地图时,眼底那一抹无法掩饰的贪婪。
教会跑了。
地还在。
铺子还在。
磨坊还在。
“说得对,是叛国。”
威兰德尔亲王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盖好印章的议会令谕——趁着帝党撤离,亲王治下的议会,简直忠不可言。
“根据王国律法,叛国者的所有财产,不受法律保护,应予没收。”
亲王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些贪婪的贵族。
“但王室的人手不足,无法管理这么多分散的产业。所以……”
他不需要把话说完。
在座的都是人精。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谁抢到,算谁的。
只要你们站队,王室就给你们背书,把这种掠夺行为合法化。
“可是……”
一位谨慎的子爵犹豫着开口,“真源派那边……他们现在控制了下城区,如果我们去接收教会的产业,会不会跟他们起冲突?”
“不会。”
会议室的侧门打开。
塞拉斯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袍,身上甚至还带着下城区特有的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