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
在他身后。
那是石头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滋啦——
托马斯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那个路口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他喘着粗气,自我安慰着,脚下却越跑越快。
还有最后一个街口就到家了。只要拐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见自家的红门。
托马斯冲过拐角。
这一次,路口没有雕像。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看来确实是自己想多了,或者是眼花了。
他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
手有些抖,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就在这时,那种强烈的、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再次袭来。
托马斯僵住了。他握着门把手,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街道。
街道空空荡荡,月光惨白地洒在石板路上。
没有雕像。
没有鬼影。
什么都没有。
“呼……”托马斯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哪有什么鬼怪......”
他拧动钥匙,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客厅中央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而在那光斑的正中央。
那尊只有半张脸的天使雕像,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那只完好的石头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刚刚推门而入的托马斯。
那个破碗几乎要怼到他的脸上。
“啊——!!!”
托马斯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门槛上,晕死过去。
……
一分钟后。
屋里的“雕像”动了。
“快快快!解除‘定身术’,老子的腰都要断了!”
那尊“天使”直接冲着墙角的阴影喊了一嗓子。随着空气扭曲,一个穿着灰色法师袍的瘦削男人显出身形,手中短杖轻轻一点,“雕像”身上的僵硬感消失。
扮演雕像的男人一屁股坐在托马斯家的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这‘石肤术’的效果虽然逼真,但透气性太差了。我说导演,下次能不能换个轻点的造型?”
“少废话,效果好就行。”灰袍法师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记事本,借着月光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个勾,“刚才那家伙吓晕时的尖叫声,简直是今晚最美妙的音符。这表情,这绝望感,满分。”
“必须的,我可是专业的。”
这时,原本空荡荡的托马斯家客厅里,竟然陆陆续续从窗外翻进来、从床底下钻出来好几个人。
首先进来的是那个“触手怪”——麻子脸。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一身黑衣的助手,手里提着几块奇怪的棱镜和发光石。
“刚才那场戏配合得不错。”麻子脸一边把身上挂着的干章鱼须往下扯,一边对身后的助手说道,“多亏了你们的‘光影折射’,把我的影子放大了三倍,那老酒鬼看到‘触手乱舞’的时候真是被吓懵了。”
“那是,‘阴影戏法’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其中一个助手得意地晃了晃手指,“连那黏糊糊的踩水声,都是我躲在墙角用湿抹布拍墙模拟出来的,同步率百分之百。”
紧接着,窗外又翻进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天使雕像”。
这两人无论是妆容、断掉的翅膀,还是手里的破碗,都和屋里坐着的那个分毫不差。
“累死我了。”其中一个“雕像二号”摘下头套,露出一头红发,“这家伙一走过去,我就得赶紧撤,还得给怀特发信号。”
“我才是最险的。”另一个“雕像三号”苦笑着把破碗扔在地上,“我在第二个路口。那家伙回头的时候,我正往草丛里钻呢,多亏法师给了个‘阴影戏法’,不然就穿帮了。”
屋里坐着的“雕像一号”——也就是最后吓晕托马斯的那位,此时已经点上了一根烟:“这就是团队配合的力量。要是光靠咱们两条腿跑,累死也追不上这受惊的兔子。”
“门锁能看出被撬过吗?”麻子脸转头看向一直蹲在门口的矮个子。
“放心吧,我可是职业的!”那矮个子手里转着两根细铁丝,“这种民用锁,我闭着眼三秒就能无损打开。”
“行了,别闲聊了。”那个拿着记事本的灰袍法师——也就是这支“闹鬼小队”的队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西蒙老板说了,今晚是全城公演。咱们这组负责铜锤巷,隔壁铁匠铺还有一场‘无头骑士’的戏要赶,那边需要更多的烟雾效果和马蹄声幻术。”
众人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雕像”们迅速清理掉地上的泥皮和烟灰,幻术师消除了空气中残留的魔法波动,盗贼则小心翼翼地把门锁恢复原状。
临走前,麻子脸特意走到晕倒的托马斯身边,从怀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圣水”,塞进了托马斯的手里,然后把那个破碗倒扣在圣水瓶子上。
“这叫什么?”“雕像一号”问。
“这叫点题。”麻子脸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透着股狡黠的坏劲儿,“完美的谢幕。”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昏迷的托马斯,和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的、足以让明天整个街区炸锅的诡异现场。
而在静默别院的书房里,维林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王都地图前。
西蒙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大人,效果炸了。”西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刚刚巡夜的卫兵报告,下城区今晚发生了至少二十起‘闹鬼’事件。有人看见长触手的主教在墙上爬,有人看见圣像流血泪。现在整个下城区人心惶惶,连圣殿骑士团都被惊动了,正在满大街抓鬼呢。”
维林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座宏伟的大教堂标记上。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将棋子轻轻按在教堂的位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当人们发现,他们所信仰的神不仅不能保护他们,反而会变成深夜里索命的怪物时……”维林转过身,看着西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西蒙咽了口唾沫,他看着这位年轻领主的眼睛,感觉自己仿佛也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恐怖戏剧。
“他们会……砸碎神像。”西蒙喃喃说道。
“没错。”
维林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
远处的夜空中,圣辉大教堂的尖顶依旧灯火通明,但在那光辉之下,无数黑暗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明天,让演员们休息一下。”维林淡淡地吩咐道,“估计主演马上就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