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尔海姆特有的晨雾还未散尽，静默别院露台上凝结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白霜。
维林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多拿了一个杯子，倒上茶，推向桌对面。
“来得真早，殿下。”
威兰德尔亲王从落地窗的阴影中走出。他那身标志性的褐色风衣上沾满了晨露，显然是在雾气中穿行了许久。这位平日里严肃深沉的亲王，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格外精彩——混杂着困惑、震惊，以及一种想笑又不得不憋住的古怪神色。
“早？”亲王将手里卷成筒的一叠羊皮纸“啪”地一声扔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托你的福，维林伯爵。负责城防的那个倒霉蛋在我的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既不敢去惊动帝国执政官，又怕被贵族议会问责，只能跑来我这儿哭丧着脸求我借点私兵给他壮胆，说是昨晚整个下城区‘百鬼夜行’。”
维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明知故问道：“哦？看来王都的治安确实需要加强了。”
“别装傻了。”威兰德尔拉开椅子坐下，伸手点了点那叠报告，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看看这些报告吧，那家伙为了推卸责任，把这些见闻写得比吟游诗人的小说还精彩——‘铜锤巷的天使雕像半夜去敲寡妇的门讨水喝’、‘码头区的流浪汉被自己的影子勒索’，最离谱的是这一条……”
亲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念道：“‘红衣主教的私生子变成了蜘蛛，在墙壁上用蛛丝写下了教皇的绯闻’。维林，你的想象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信息传播需要载体，而越是恐怖、荒诞的，传播效果越好。”维林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如果只是枯燥地揭露真相，没人会信。但如果你告诉他们，隔壁老王变成了吃人的怪物，他们会立刻回家锁好门窗，并把家里的圣水倒进下水道。”
威兰德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惊奇逐渐转为深思。
“昨晚之前，我以为你只是想制造点混乱。”亲王叹了口气，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但今早的情报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你的手段。一夜之间，谣言传遍了全城，二十个街区同时‘闹鬼’，而且每一个‘鬼故事’的源头都隐隐有教会的影子。”
亲王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但此刻却多了一份赞赏。
“更让我惊讶的是，城防军抓了一晚上，连一个‘鬼’的影子都没抓到。”
威兰德尔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不仅仅是几个流言能做到的。维林，你手里掌握着一张覆盖了整个王都底层的网。乞丐、小偷、妓女、工匠……他们像水银泻地一样渗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有个名字，叫‘真源会’。”维林淡淡地说道，“一群相信神力流淌在每个人身体里的人，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真源会……”亲王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这股力量很可怕。教会高高在上太久了，他们看不见脚底下的泥土，而你却把这些泥土变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说到这里，威兰德尔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
他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份密封的文件，推到维林面前。
“之前你提议的深度合作，我考虑过了。”亲王看着维林的眼睛，语气坚定，“既然你能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圣辉教会逼得手忙脚乱，那么……我相信你有能力改变这个国家的格局。”
“从今天起，在西城区以及卫戍部队直接管辖的四个街区内，巡逻队会患上‘夜盲症’。”
他直视着维林，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以让你的‘真源会’在这些地方扎根，甚至……传播你们的教义。只要不引发大规模暴乱，我会默许你们的存在。你要‘土壤’，我就给你‘土壤’。”
这对任何一位帝国皇室成员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决定——默许异端传教，等同于背叛国教。但这正是维林想要的。
维林笑容逐渐扩大，“明智的选择，殿下。您会发现，这笔生意很划算。”
就在两人达成默契的同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得到许可后，管家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威兰德尔亲王身侧，双手呈上一份做工考究的烫金请柬。
“殿下，这是刚从您的府邸加急转送过来的。”管家压低声音解释道，“教会的使者原本将信送到了亲王府，指名要您亲启。既然您这几日暂住在别院，府里的管事便立刻让人送来了这里。”
威兰德尔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请柬。封口处，鲜红的火漆印着圣辉教会的日光徽记，此刻正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薰味。
威兰德尔拆开扫了一眼，原本轻松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他合上请柬，眉头紧锁，看向维林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忧虑。
“这一手很高明，维林。”亲王沉声说道，“再过几天就是‘圣祈日’，那可是王都规模最大的公共活动，向来是教会每年最重要的形象工程。”
威兰德尔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请柬上的落款，语气变得格外凝重，“费诺主教显然是被你的那些故事逼急了。为了挽回岌岌可危的声誉，他将升级原定仪式，宣布要举办一场王都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圣辛克莱尔慈善晚宴’——他这是打算用真金白银和粮食，硬生生把人心买回去。”
威兰德尔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语气严肃：“你制造的恐慌确实有效，但一旦那些贫民填饱了肚子，感受到教会的‘恩泽’，你散布的那些鬼故事就会不攻自破。这是阳谋，你打算怎么破局？”
“破局？”维林轻笑一声，站起身，两根手指从亲王手中夹过那张请柬，像是在端详一张死亡通知单，“为什么要破局？我甚至还要感谢他们，如此贴心地为自己搭建好了刑场。”
他转过头，看向威兰德尔，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既然合作已经达成，那么今晚，不如让我们一起去欣赏这场……最后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