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发霉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泽尔海姆下城区的口鼻。雾气湿冷,混杂着阴沟里的腐臭和劣质煤烟味,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老哈克提着半瓶兑了水的劣质朗姆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泥泞的石板路上。他是码头区的卸货工,这会儿脑子里除了酒精带来的那点晕眩,就只剩下对家里那个黄脸婆唠叨的恐惧。
“去他妈的教会……去他妈的圣水……”
老哈克打了个酒嗝,那股酸臭味连他自己都皱了皱眉。他扶着墙根,解开裤腰带,对着巷口那堆垃圾痛快地放水。
淅沥沥的水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尿完抖了抖,老哈克系好裤子,刚一转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巷子口立着个黑影。
那是个穿着连帽长袍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它就那么静静地杵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根烂木头桩子。
“喂!没长眼啊?”老哈克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里的酒瓶,“别挡道!大爷我今天心情不好!”
那黑影没吭声。
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老哈克眯起醉眼,借着惨白月光想要看清对方的脸,但那兜帽压得极低,里面是一片死寂的黑。
“哑巴?”
老哈克啐了一口唾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路过那黑影身边时,他特意侧了侧身子,不想沾上晦气。
两人擦肩而过。
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巷子里卷过,老哈克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那感觉就像是一块湿漉漉的生肉贴在了后脖颈上。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黑影还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
“神经病。”老哈克嘟囔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老哈克走得并不快,但他总觉得今天的回声有点不对劲。每当他的靴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后,紧接着总会跟着一声极其轻微、黏腻的声响。
就像是……光脚踩在烂泥里的声音。
咕叽。
老哈克猛地停住脚。
身后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此时他正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头顶那盏老旧的煤气灯正发出嘶嘶的燃烧声,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侧面的灰墙上。
老哈克咽了口唾沫,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感让他酒醒了一半。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想要回头确认一下。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团还没散去的雾气在翻滚。
“自己吓自己……”老哈克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抬脚准备继续走。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了墙面。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墙上是他的影子,这没错。那佝偻的背影,手里提着的酒瓶,都清晰可见。
但在他的影子背后,竟然还叠着另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比他高大得多,轮廓模糊,像是一件宽大的袍子。而在那袍子的下摆处,本该是双腿的位置,却并没有腿的形状。
取而代之的,是七八条细长、扭曲、正在疯狂舞动的阴影。
它们像是活物一样,在墙面上蜿蜒、抽搐,其中一条最粗壮的“触手”影子,正慢慢地、慢慢地向着老哈克脖子的倒影缠绕过去。
“嘶——”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类似昆虫甲壳摩擦的低鸣。
啪嗒。
酒瓶落地,摔得粉碎。
“鬼……鬼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下城区的宁静。老哈克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向街道尽头,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连那双破靴子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
同一时刻,铁匠区的铜锤巷。
这里住的大多是些手艺人,晚上相对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
托马斯是个模具工,刚加完班,正拖着疲惫身躯往家赶。他手里提着一盏快没油的风灯,光线昏黄如豆,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路面。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家。
前面是个丁字路口,平时堆着些废弃的烂木箱。
但今天,那里立着个东西。
托马斯把风灯举高了些。
那是一尊雕像。
看起来像是圣辉教会那种常见的天使石像,但这尊显然是从哪个废墟里刨出来的。石像的半张脸已经崩碎了,露出了粗糙的断面,剩下的一只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路面。它的翅膀断了一只,另一只扭曲地耷拉着,手里捧着的也不是圣典,而是一个空荡荡的破碗。
“谁这么缺德,把这种晦气东西扔路口?”
托马斯心里犯嘀咕。这种破损的圣像在教义里是不吉利的,通常都要敲碎了深埋。
他绕过雕像,快步走过。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他后背发毛,他没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条短巷,前面又是一个路口。
托马斯刚一拐弯,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路灯下,赫然立着一尊雕像。
崩碎的半张脸,断掉的翅膀,那个空荡荡的破碗。
一模一样。
不,就是刚才那一尊。
“见鬼……”托马斯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手里的风灯晃了晃。
他明明已经走过了那个路口,这东西怎么会跑到前面来?难道是谁在恶作剧?
“谁?谁在那儿?”托马斯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破碗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哭丧。
托马斯不敢再看那尊雕像,低着头,贴着墙根,几乎是小跑着冲过了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