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故事没有一句直指教会,但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那个恐怖的源头——无论是变异的亲人、吃人的怪物,还是墙缝里的眼睛——都指向了那座巍峨的圣辉大教堂。
教会慌了。
这种猎奇的恐怖故事传播速度太快了,人们既害怕又好奇,而且真假掺杂,比单纯的谣言更难辟谣。
教士们在广场上大声疾呼,说这些都是异端的污蔑,是魔鬼的谎言。他们甚至抓了几个讲故事讲得最凶的乞丐,当众施以鞭刑。
但这正如维林所预料的那样——
你越解释,大家就越觉得你是在掩盖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
你抓人,大家就觉得你是怕那个“吃人皮囊”的秘密被揭穿。
......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西蒙抱着摞沉甸甸的牛皮纸包裹,快步穿过充满馊味的下城区街道。
路过一处教会的施粥点时,他的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往日里为了那滴“神恩”能把头打破的流民们,此刻却像是捧着一碗烫手的毒药,僵在原地。
西蒙不动声色地混在路人中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正盯着碗里那淡金色的液体,喉结剧烈滚动,却迟迟不敢张嘴。在他的视野里,那哪里是什么救命的圣水,液体摇晃产生的波纹,在他脑海中自动补全成了无数细密的“虫卵”;那折射的光晕,像极了传言中怪物那带有“吸盘”的触手,甚至是某种“反折四肢”。
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那种对“肚破肠流、变成怪物”的本能恐惧,硬生生压过了对食物的渴望。
“我不喝……我不喝……”男人最终颤抖着手,将那碗以往视若珍宝的东西泼在了地上,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看到这一幕,西蒙藏在衣领下的嘴角猛地咧开,露出一个极其快意的笑容。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在大街上。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便收敛回去。
胖子干咳一声,迅速换上了一副愁苦且忙碌的生意人面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眼镜,脚下的步伐却变得轻快了许多。
穿过喧闹的街区,环境逐渐变得幽静。
那座爬满藤蔓的静默别院已近在眼前。
西蒙在门口整理了下被汗水浸湿的领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这才跟着引路的仆人走上二楼。
“伯爵阁下。”
管家塞巴斯蒂安站在书房门口,刻板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真理之页字模坊’的老板来了,说是送您要的几本书籍。”
“让他进来。”
维林那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西蒙立刻换上一副谦卑与讨好的神色,抱着那摞厚厚的书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他特意让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粗重些,声音洪亮,足以让走廊里的仆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赞美圣辉,伯爵大人!为了赶制这批《海地风物志》,我和我的伙计们可是连哪怕一秒钟都不敢合眼,总算是赶在太阳升起前完成了。这纸张……噢,您摸摸这手感,用的全是上好的白桦木浆,不仅昂贵,而且充满了知识的芬芳,请您过目!”
维林站在通往露台的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微微侧头,神色淡漠:“辛苦了。把书搬进来,我要亲自检查一下排版。”
“是,是!您请看。”
西蒙抱着书快步走进书房,用脚后跟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扣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与声音。西蒙那副点头哈腰的生意人伪装撤下下来。
“呼……”
胖子把那堆用来掩人耳目的书恭敬地放在桌上,然后才费力地扯了扯领口,对着维林弯下腰行了一礼。那张油腻的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顺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绑着绳子的破眼镜。
“大人。”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今天早上,大教堂门口的领粥队伍少了一半。还有几个喝了圣水的人因为肚子疼,在教堂门口打滚,被周围的人围观,都在指指点点说是‘虫子’发作了。”
“教会那边呢?”维林依然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区,语气平静。
“乱成一锅粥了。”西蒙嘿嘿一笑,脸上的横肉随之颤动,“听说红衣主教气得砸烂了他最喜欢的那个水晶球。他们现在正满城抓‘造谣者’,但这反而让更多人相信是真的。我们的人混在人群里稍微扇了扇风,火就更旺了。”
“很好。”
维林转过身,将茶杯轻轻搁在书堆旁。
他走到壁炉前,注视着里面早已熄灭的灰烬,火光在他的瞳孔深处若隐若现。
“故事讲完了。”
维林拿起壁炉架上的一根拨火棍,轻轻拨弄了一下死灰,几点火星在黑暗中稍纵即逝。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现在土壤已经松动了。西蒙,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西蒙收敛了笑容,微微躬身,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寒光:“等待发芽?”
“不,光听故事是不够的。”
维林扔下拨火棍,金属撞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房间里回荡。他透过落地窗,遥遥望向远处王都方向那隐约可见的灯火,目光如同穿透了夜幕的利刃。
“既然观众们已经入戏,那我们就得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所谓的‘鬼’,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