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被烈日烤得焦黄。
蝉鸣声嘶力竭,热浪在白塔领的每一寸土地上翻滚。
而在围海造田的广袤滩涂上,另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正在蔓延。
“当啷。”
铁铲撞击硬土。
泥土翻开。
一串沾着湿润泥土的浑圆块茎滚了出来。表皮粗糙,带着点点灰白色的盐霜结晶,每一个都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小。
“出货了!”
一名农夫扯着嗓子吼道。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引信。
整片田野沸腾了。
**一名穿着沾满泥点长袍的中年文书官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那枚刚挖出来的“海盐薯”。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那是比黄金还要让人安心的重量。
“这玩意儿真的能吃?”
旁边一名刚被招募的流民咽了口唾沫,盯着那灰扑扑的土疙瘩。
“能不能吃?”中年文书官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冷哼一声,指甲在薯皮上一掐,淡黄色的汁液渗出,“这可是把海水当肥料长的宝贝。不管是煮着吃、烤着吃,还是磨成粉做饼,都比那硌牙的黑麦面包强百倍。”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拿着炭笔和羊皮纸的年轻记录员挥了挥手。
“别愣着。过秤。”
巨大的木制天平被架设在田边。
一筐又一筐的海盐薯被倒进托盘。
砝码不断增加。
记录员的手在颤抖。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道墨痕,那个最终计算出来的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报数。”中年文书官的声音平静无波。
记录员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亩产……二百一十磅。”
短暂的寂静后,杂乱却真挚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活了!真的活了!”
“在海床上种出了粮食!”
虽然这个数字只有内陆肥沃农田中小麦产量的三分之二,但这可是刚刚排干海水的盐碱地,是所有农夫眼中的“死地”。能在这里长出吃的,对所有人来说已经是神恩浩荡了。
“安静!”
文书官突然拔高了音量,压下了人群的欢呼。他看着那些因为捡回一条命而沾沾自喜的劳工,摇了摇头。
“你们以为,这就是值得欢呼的理由吗?仅仅是因为它在死地里长了出来?”
他合上账本,大步走到高处。
“二百磅就让你们乐成这样......”
他猛地转身,手臂向着身后那片曾经是海洋的方向挥去。
“抬起头!看看我们到底拥有多少亩?”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道道巨大的堤坝将海床切割成宏伟的阶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而在那一级级向着天际攀升的黑色土地上,郁郁葱葱的绿色波浪正随风起伏。
那不是几亩,也不是几百亩。
那是一望无际的、足以淹没视线的土豆田!
田垄间,沉重车轮碾过通往城市的土路。
一辆辆满载着这些灰扑扑块茎的板车排成长龙,这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车队蜿蜒如龙,穿过繁忙的城门,最终停靠在那个汇聚了全城目光的地方——中心广场。
广场上,数口巨大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油脂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那是油脂混合着淀粉受热后的焦香,顺着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虽然瘟疫的阴霾已逐渐散去,但外界关于“粮食危机”的流言却愈演愈烈。被“断粮”恐惧折磨得人心惶惶的市民们,此刻都聚集在广场周围,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口大锅,仿佛那里煮着的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让开让开!别挡着路!”
几名卫兵维持着秩序。
维林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乌压压的人群。
随着局势平稳,外界都在疯传领地即将断粮,这种看不见的恐慌比瘟疫更具杀伤力。
想要消除谣言,靠嘴说是没用的。
堆积如山的食物,才是唯一的定心丸。
“领主大人有令!”一名传令官高声喊道,“今日‘新粮试吃’,旨在破除粮荒谣言!所有在籍公民,凭身份牌免费领取一份!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米那斯提力斯不缺粮!”
没有废话。
没有冗长的演讲。
最直接的展示与给予。
安东带着妻女排在队伍里。他手里拿着刚领到的炸薯条,金黄酥脆,上面撒了一点点珍贵的海盐。
“爸爸,这个好烫。”
女儿莉娜吹着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壳碎裂,绵软的内芯在舌尖化开。
莉娜的眼睛亮了。
“好吃!”
安东也尝了一口。
热量。
纯粹的、厚实的热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饱腹感一刻不停地驱散了连日来的焦虑。
“真的……不用饿肚子了。”
安东看着手里的小纸袋,又看了看广场中央堆积如山的海盐薯。
只要有这东西在。
哪怕外面瘟疫横行,哪怕赫克托封锁了一切商路。
白塔领,垮不了!
......
夜幕降临。
地上的狂欢并未波及地下的静谧。
领主府地下三层,绝密炼金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凯尔坐在手术台上,断裂的左臂已经被重新接好,缠着厚厚绷带。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米娅坐在高脚凳边缘,两条纤细的小腿悬空着不安分地晃荡。她双手捧着那瓶尚挂着白霜的快乐水,仰起脖颈,喉咙随着“咕嘟、咕嘟”的急促吞咽声不住滚动。
碳酸气泡在口腔炸裂的刺激感让她迷离地眯起紫眸,脸颊泛起两团醉酒般的酡红,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深褐色的甜液,顺着白皙的下巴滑落至锁骨。
“唔……”
身后,小兰轻柔地托起那根纤细的黑色桃心尾巴。她的指尖蘸取了些药膏,轻轻按揉在尾巴根部红肿的擦伤处。
冰凉药膏与体内炸开的快乐水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魅魔浑身过电般一颤。米娅咬着瓶口,鼻腔里发出一声甜腻而压抑的轻哼,那根敏感的尾巴本能地缠上了小兰的手腕,难耐地收紧又放松。
“这就是你们带回来的‘特产’?”
维林站在实验台前,指着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六边形水晶盘。
“差点就把命搭进去了。”
米娅在一旁嘟囔着。
“值得。”
凯尔言简意赅。
他用完好的右手将一本黑色封皮的手册推到维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