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超越了瘟疫的范畴。
托马斯神色肃穆地打开随身皮包,从中取出一根白色的短蜡烛和一只精致的银质油瓶。
“愿光辉照耀幽暗之地。”
他先是点燃蜡烛立在尸体头侧,随后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散发着浓郁玫瑰花香的圣油。他用拇指蘸取油脂,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大教堂里做弥撒,在尸体的额头和胸口分别画下象征永辉之主的太阳徽记。
“以光辉之名,驱散阴霾,涤荡污秽。”
托马斯大声念诵着教廷《光辉圣典》中的通用驱魔祷词。随着音节落下,圣油涂抹出的徽记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光芒虽然微弱,但对于那股黑暗力量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
那个黑色的斑块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冒出一股黑烟,彻底归于死寂。
“嘿,说你们呐!动作麻利点!”
巴罗斯在远处吼道,手里挥舞着一根裹着铁皮的棍子,正对着几个推着四轮货车的苦力大发雷霆,“都小心着!这可侯爵大人好不容易弄到的‘原浆’!要是摔碎了一瓶,这层矿坑里的活人一个都别想剩下!”
托马斯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借着整理圣袍的动作,用余光扫向那辆刚刚通过升降机运下来的特制货车。
车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半透明的金属罐子,每个罐口都用复杂的炼金封泥和铅丝死死封住。尽管隔着几米远,托马斯依然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灵魂刺痛的寒意从那车货物上散发出来。
那是纯粹的、针对生命的恶意。
“主管,这玩意儿太邪门了……”一个搬运工哆哆嗦嗦地说道,他的脸色惨白,双手即使戴着厚厚的皮手套也在不住地颤抖,“刚才老杰克只是不小心把手套蹭破了一点,碰到了罐子壁,整条胳膊瞬间就……”
“闭嘴!老杰克那是自己找死!”巴罗斯一脚踹在那个工人的屁股上,唾沫横飞,“死了就拖去焚化炉!别在这儿碍眼!侯爵大人下了死命令,这批‘触媒’必须在今晚之前全部注入核心反应炉!”
他看了一眼怀表,神色变得狰狞。
“听好了,猪猡们!之前的停工待料结束了!只要这批货灌进去,咱们的流水线就能全功率运转!到时候就叫一批新人下来,你们就能回去你们的狗窝了!”
这番辱骂,在苦力们听来却如同天籁。
矿坑底部竟还响起了欢呼声,那具刚死的同伴、冒着黑烟的尸水、致命毒气,在“回家”的诱惑前都无足轻重。
“灌完就能走了!”
“终于能回去了……”
“快搬!快搬!”
他们浑浊的眼里迸发出亢奋的光,争先恐后扑向那车诅咒原液。哪怕手套破损会死,哪怕罐里是毒药,他们也不在乎——只要把罐子塞进反应炉,就能离开这个地狱。
有人甚至踩着未凉的尸体,哼起了小调。此刻,毒气、死亡和诅咒都不重要,填满他们脑海的,只有“回家”这唯一的念头。
而不远处的托马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高浓度触媒。全功率运转。
不会错了,这里就是赫克托传播瘟疫的心脏——那个传说中的“瘟疫工坊”。
一旦这些黑水晶罐子里的东西被制成武器投放到战场,那海地各地的瘟疫将再起波澜。
就在这时,那个被踹的搬运工脚下一滑,身体重重地撞在了矿车边缘。剧烈的震动让其中一个水晶罐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脆响,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瓶身上。
“嘶——”
一缕紫黑色的烟雾像是有生命的小蛇一样钻了出来。
那个搬运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在托马斯惊骇的注视下,那个活生生的壮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皮肤瞬间干瘪、发黑,紧接着眼球在眼眶里融化成两滩黑水。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整个人向后僵硬地倒去,摔在地上时竟发出了如同枯木折断般的脆响。
死了。仅仅是一瞬间。
“该死!封堵组!快上封堵组!”巴罗斯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尖叫着指挥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炼金术士冲上去,“别让那烟雾扩散!那是钱!那是侯爵大人的钱!”
混乱爆发。
托马斯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这批原料一旦上线,后果不堪设想。情报必须马上送出。
但这地下三百米的深处,岩石与禁魔结界隔绝了一切通讯魔法,好在他不需要出去,只要位置能送出去就够了。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具干尸和泄漏点吸引,他迅速后退,闪身躲进了一堆废弃的矿架阴影中。
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羊皮纸。这纸张极薄,遇水即溶。他咬破手指,用鲜血飞快地画下一个简易的坐标图,并在旁边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单词:
【瘟疫工坊确认。高纯度诅咒原液已入库。位置......】
写罢,他将纸条搓成细针状。
“出来吧,小家伙。”
托马斯对着墙角的黑暗轻声召唤,瞳孔深处泛起一抹金光。这是源自他血脉的力量——万灵共感。
一只浑身沾满煤灰的硕大灰鼠从排水沟里探出了脑袋。它本能地想要逃窜,但在托马斯那双漆黑眼眸的注视下,它僵硬了一下,随后顺从地爬到了托马斯的掌心。
托马斯将纸卷塞进灰鼠嘴里的颊囊中,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将一段最为强烈的意识指令强行灌入这只啮齿动物简单的大脑。
去地面。
去那棵枯死的老橡树。
“去吧。”托马斯轻声低语,声音里带着决绝,“跑快点,为了上面那些还活着的人。”
灰鼠吱叫了一声,眼神变得异常清明。它转身钻进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向着地面奔去。
托马斯擦掉手指上的血迹,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重新挂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牧师面具,转身向着乱成一团的事故现场走去。
“主管!请让开,我会净化术!让我来处理尸体,别让诅咒扩散!”
他大声喊道,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泄漏点。为了给那只送信的老鼠争取时间,他必须在这里把戏演得更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