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的前线大营。
原本肃穆的军帐内,此刻充斥着一种压抑而躁动的气氛。
“这仗没法打了……真的没法打了。”
身材臃肿的佩雷斯子爵把头盔顿在桌上,语气中透着哭腔。
他满脸通红,那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死了爹娘般的悲痛。
“赫克托大人,就在昨天!那群该死的鸟把炸弹扔进了我的庄园!我的画廊,我祖父留下的油画……全毁了!”
佩雷斯捂着胸口,仿佛那里在滴血。
“我的新婚妻子还在废墟里哭泣,而我的领民正在逃散。大人,我带来的五百名私兵,这三个月来吃穿用度全是我自己在掏腰包!为了这场战争,我已经抵押了两座矿山!”
说到这里,佩雷斯偷偷瞥了一眼周围的同僚,见大家都面露戚戚焉,他的底气更足了一些,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现在我的家底被炸了,我真的……真的负担不起这昂贵的军费了。请您开恩,容许我带兵回防,哪怕是让我回去看一眼废墟也好啊!”
帐篷里站着的几十位贵族,男爵、子爵,甚至两位伯爵,此刻眼神都在闪烁。
这三天,噩耗确实一个接一个。
但在这愁云惨淡的表象下,不少人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明说的庆幸。
按照公国法律,封臣响应征召自带干粮参战是有时限的。但这该死的对峙就像个无底洞,每天睁开眼就是几千张嘴要吃饭,金阳如流水般哗哗地往外淌。
比起修缮被炸塌的城堡房顶,这无休止的军费开支才是真正让他们肉痛的放血槽。
现在好了,后院起火。
虽然损失惨重,但这却是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合法的“退场理由”。
“赫克托大人。”
另一位瘦高的男爵站了出来,他对着赫克托深深一鞠躬,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但说出的话却没留半点回旋余地。
“我的领地发来急报,暴民因为城堡主楼坍塌正在趁火打劫。我若是不回去,家族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那时候,我即便想为您效忠,恐怕也拿不出一兵一卒了。”
他抬起头,一脸诚恳与无奈:“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
“是啊,大人,我们也撑不住了。”
“恳请大人允许我们回防。”
附和声此起彼伏。
他们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摔桌子砸板凳,只是在那里卖力地扮演着一群“走投无路”的忠臣。
这才是最难缠的。
赫克托坐在那张裹着黑色龙蜥皮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的红酒平静如镜。
他看着这群人。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悲痛,以及藏在悲痛后面那急于脱身的迫切。
这就是贵族。
当利益受损时,他们比谁都精明。
“佩雷斯。”赫克托的声音很轻,“你想走?”
“大人,非是我想走,是实在无力支撑了啊!”佩雷斯再次行礼,语气坚决,“若您不允,我恐怕只能死在这里向先祖谢罪了。”
赫克托那张苍白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眼角的肌肉细微地抽搐着,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一秒。两秒。三秒。
“滚。”
赫克托终于吐出一个字。
佩雷斯如蒙大赦,脸上的悲痛收敛了几分,恭敬地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感谢您的仁慈,大人。待我安顿好家小,定会为您祈祷。”
“带着你的人,滚回去修你的画廊。”赫克托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随即眼神一冷,“但是,把你的重弩手和法师留下一半,这是底线。”
佩雷斯脸色微微一僵,似乎在计算得失。
留下高端战力虽然肉疼,但能把几百张吃饭的嘴带走,还能脱离这个绞肉机……值了。
“感谢您的仁慈。”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短短半个小时,军帐空了一大半。
这些贵族离开大帐时,脚步虽然匆忙,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帐外,寒风凛冽。
佩雷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象征着权力的黑色大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瘦高男爵说道。
“呼……总算是出来了。那几幅画虽然可惜,但这该死的仗要是再打两个月,我就得卖祖产了。”
“谁说不是呢。”
瘦高男爵整理了一下领口,眼神里透着一丝轻蔑,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