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工坊内,空气燥热得像是一口正在焖烧的铁锅。橡木被蒸汽熏蒸后的酸味混杂着铁锈气,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安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托住一块弯曲的橡木板。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凭感觉直接落锤,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贴在工位正前方墙壁上的那张羊皮纸。
那是《标准橡木桶制造流程手册·第三版》。
图纸上画着详细的分解步骤,旁边标注着一行行工整的通用语说明。安东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第四条细则上:“弧度校准:蒸汽软化时间不得低于十五分钟,入模角度需保持七十五度,以确保内壁张力均匀。”
要是放在三个月前,这些蜿蜒曲蛇般的文字在他眼里就是天书。但现在,它们是工具,比手里的铁锤还要好用的工具。
安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木板的角度,铁锤落下。
“咚。”
清脆,结实。木板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底座,没有一丝回弹。
旁边几个还没通过识字考核的老工匠偷偷瞥过来,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嫉妒。他们还得靠经验去试错,敲敲打打半天才能确定位置,而安东现在的效率,快得吓人。
“都在发什么呆!手里的活儿停了吗!”
一声粗暴的吼叫打断了工坊的节奏。罗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的写字板拍得啪啪作响。
工坊里的叮当声稀疏下来。
罗根站在过道中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手中的名单上。
“念到名字的,放下手里的活,立刻出列。”
罗根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八度。
“三组,安东。五组,老汉斯。七组,彼得……”
一连点了七个人的名字。
安东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铁锤,有些忐忑地走出工位。被点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在这个动荡的世道,突然被叫停工作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头儿,这是……”那个叫彼得的年轻工匠忍不住开口,“我们做错什么了吗?这批桶的质量……”
“安静。”罗根瞪了他一眼,随后合上写字板,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不是坏事。上面有令,征调拥有‘知识等级三级’以上认证,且至少有十年工龄的木工和铁匠。”
他特意在“知识等级”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工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安东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3”。那是他熬了半个月的夜,费尽心思啃下那本《基础通用语三百词》换来的。
“跟我走。别让大人们久等。”
罗根没有多解释,转身带路。
离开喧闹的三号工坊,一行人被带上了一辆全封闭的黑色马车。马车在领地的石板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红砖建筑前。
这里没有挂牌子,但门口站着的卫兵穿的不是普通的灰制服,而是黑色的全身甲,手里端着重弩。
安东下了车,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硫磺味。
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政务厅官员早就在门口等候。他没有说话,只是核对了每个人的身份铭牌,然后挥手示放行。
穿过两道沉重的铁门,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室内车间,比三号工坊还要宽敞。但这里没有成堆的木料和飞扬的锯末,只有几张巨大的长桌,以及一群穿着炼金长袍、神色焦急的人。
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旁,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正对着桌上的一堆零件抓耳挠腮,时不时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这是瓦勒里乌斯大师。”政务厅官员压低声音介绍道,“金帆商会的首席炼金术士,也是领主大人的首席技术顾问。收起你们的好奇心,只管听,只管做。”
安东吞了口唾沫。这种传说中的大人物,平时连见一面都难。
瓦勒里乌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新来的人。他正戴着一副厚底的单片眼镜,几乎把脸贴到了那个金属圆筒上,手指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一边摩挲着卡槽,一边自言自语。
“奇怪……真是奇怪。理论上黄铜的延展性应该足够了,为什么还是会产生微米级的形变锁死呢?”
老炼金术士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手中的圆筒,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对未解难题的苦恼。
“孩子们,看来我们又走进死胡同了。”
安东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罐子,大概有小臂长短,两头封死,上面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骷髅标志。在罐子旁边,摆放着一个结构复杂的金属架子,上面全是精密的齿轮和弹簧。
“大师,这已经是第三版方案了。”一个年轻学徒有些沮丧地说道,“我们用了最好的黄铜,还加了润滑油。但是在风洞测试里,只要风速超过每小时八十公里,气流就会把锁扣压死,弹簧根本弹不开……”
“这不是你们的错,孩子。”瓦勒里乌斯摘下眼镜,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是我们对高空环境的理解还不够透彻。领主大人要的是能挂在‘那个东西’肚子下面的挂架,要求很简单:拉一下绳子,罐子掉下去,引信拉开。我必须得承认,这世间的法则往往体现在最简易的事物之中,是我们把它弄复杂了。”
他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邻家老爷爷多过像一位首席炼金术士。
“可是大师……”学徒苦恼地抓着头发,“要在那么高的速度下,还要保证不误触……”
“哎,如果是摩擦的问题,那我们就......”
瓦勒里乌斯转过身,正好看到站在门口有些拘谨的安东一行人。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丝毫架子地招了招手,脸上堆起了和煦的笑容。
这一行十来个工匠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一拨是手臂粗壮、皮肤黝黑,身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气味的铁匠;另一拨则是腰间别着墨斗、角尺,指缝里满是木屑的木匠。他们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炼金大师,显得有些局促。
“来,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师傅,先听听我们的麻烦。”瓦勒里乌斯指着那个巨大的金属架子,以及旁边散落一地的废稿,神色严肃地介绍道,“我们需要这台机器拥有极高的承重能力,同时还得适应港口的高盐雾和沙尘环境。之前的几版设计,为了追求精准,结构做得太复杂,结果不是齿轮咬合处容易锈蚀卡死,就是传动因进了沙砾而崩裂。”
说完需求,老头子摊开手:“帮我这老头子参谋参谋,看看这个顽固的铁疙瘩还有什么救?”
工匠们听得很认真,原本紧张的气氛随着对技术难题的探讨消散了不少。既然是聊手艺,那就是到了他们的主场。
彼得是铁匠出身,胆子大,凑近看了看那个金属架子,又伸手摸了摸齿轮的咬合面。
“大师,如果只是为了耐造……”彼得指着那些复杂的齿轮组,“这结构是不是太‘精贵’了?这么多咬合点,只要有一个进了沙子或者生了锈,肯定动不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木匠同伴,灵机一动:“既然咱们这儿有最好的木匠兄弟,要不……把这部分精细齿轮改成覆油的硬木滑轨?那样就算进点沙子也不影响运作,坏了也好换。”
瓦勒里乌斯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滑轨是个好思路,我们也试过。但高空有低温问题,滑轨上的润滑油会冻结成胶状,到时候炸弹就变成焊在架子上了。还有别的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