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们受到鼓励,七嘴八舌地提了几个建议。瓦勒里乌斯始终面带微笑,一一分析可行性,虽然最后都否决了,但那种探讨学术的氛围让所有人都觉得很舒服。
唯独安东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桌子最外围,目光并没有盯着那个复杂的金属架子,而是落在了旁边黑板上的一张草图上。
那是一张受力分析图。虽然画得很潦草,但箭头和线条清晰地标示出了气流的方向,以及挂载物在高速运动中的震动频率。
安东把视线移回那个被视为珍宝的金属架子。问题很明显:为了对抗风阻和震动,设计者加了太多的固定点,导致结构过于刚性。就像箍桶一样,如果你把铁箍打得太死,木板就没有呼吸的空间,遇到热胀冷缩就会崩裂。
“为什么非要用金属?”
安东的声音不大,但在讨论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周围安静下来。瓦勒里乌斯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鼓励。
“这位师傅,你刚才说什么?”
安东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但看着老人那双温和的眼睛,他鼓起勇气走了出来,指了指那个金属架子。
“大师,金属太硬了。它太想对抗那股风了。在高空那种环境下,越硬的东西越容易出问题。它不懂得‘让劲’。”
“让劲?”瓦勒里乌斯眼睛微微睁大,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灵感,“很有意思的词……请继续说。”
“我是个箍桶匠。”安东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废弃的橡木条,在手里轻轻弯曲,“木头是有弹性的。它能吸收震动,也能在受力时产生形变。只要纹理顺着力道,它比金属更听话。”
周围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用木头做武器挂架?这有点太儿戏了吧……”彼得小声嘀咕。
瓦勒里乌斯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安东身边,像个好学的学生一样看着那根橡木条。
“别打断他。很多时候,真理就藏在最不起眼的材料里。”瓦勒里乌斯看着安东,“你是想利用木材的韧性?”
安东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拿起那根细铁条,在橡木条上比划着。
“我们要解决的是两个问题:挂住,和扔掉。”
他把橡木条的一端削成一个倒钩状,卡在桌沿上。
“我们不需要齿轮,也不需要弹簧。我们可以利用木材本身的弹性。做一个榫卯结构的卡扣。”安东的手指灵活地翻动,“利用这个罐子……呃,炸弹的重量,把它压在这个木制卡扣上。越重,卡得越死。”
“那怎么扔下去?”学徒忍不住问。
“破坏平衡。”安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炭笔,想在桌子上画,又觉得不妥,手缩了回去。
“画吧,画吧。”瓦勒里乌斯把自己那本精致的笔记本摊开递了过去,“桌子上看不清,画在这上面。”
安东感激地看了一眼老人,快速画了起来。
“在这里,加一根横栓,作为杠杆的支点。连上一根绳子。只要轻轻一拉,支点偏移,木头的弹性就会把卡扣弹开。炸弹的重量会让它瞬间脱离。”
安东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瓦勒里乌斯。
“至于引信……把引信的绳子直接绑在挂架上,留出半米的长度。炸弹掉下去,绳子绷直,拉环自然就开了。利用它自己的重力,这是最可靠的力量。”
房间里一片安静。
瓦勒里乌斯捧着笔记本,盯着那个简陋的草图看了许久。
没有齿轮,没有弹簧,没有复杂的机械传动。只有几块木头,一根销钉,两根绳子。
“妙啊……”老炼金术士喃喃自语,嘴角逐渐上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高空低温会导致金属脆化,但经过油浸处理的橡木,在低温下反而会更坚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抬起头,看着安东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惊喜。
“这就是大自然的智慧。用最简单的物质,达成最复杂的效果。”瓦勒里乌斯感叹道,“我们总想着征服自然,却忘了顺应它。这位师傅,你给我上了一课。”
他轻轻拍了拍安东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位老友。
“你叫什么名字?”
“安东,大师。三号工坊的二级助理。”
“二级助理?”瓦勒里乌斯笑了,摇了摇头,“太屈才了。孩子们,都动起来吧。按照安东师傅的图纸,去库房找最好的龙骨杉,用鲸油煮过的那种。我们来验证一下这个天才的想法。”
学徒们立刻兴奋地跑向材料库。
半个小时后。
魔法阵台上,狂风呼啸。
那个粗糙的木制挂架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风速下微微颤抖,但死死咬合着配重。
“拉绳!”
随着绳索拉动,“咔哒”一声轻响。
配重脱离,引信被完美拔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顺滑无比。
“成功了!”学徒们欢呼起来。
瓦勒里乌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挂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满手木屑的安东,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谢谢你,安东。”老人的手温暖而有力,“你解决了一个困扰我们的一个大难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双手递给安东。
“拿着这个去发展部。我会向领主大人推荐你。从今天起,你不用回三号工坊了,来我这里吧。我们需要你这样懂得‘让劲’的头脑。”
安东捧着那张纸,看着面前这位毫无架子、真诚道谢的大师,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谢谢大师。”
“不,是我们该谢谢你。”瓦勒里乌斯微笑着指了指窗外掠过的巨大白鸟,“是你让我们的鸟儿,长出了真正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