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着轿厢穿过最后一道隔离闸门，空气中的味道变了。那不是地表那种带着海盐和植物清香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臭氧、甲壳素以及某种甜腻发酵物的气息——虫巢的味道。
维林走出轿厢，皮靴踩在铺满菌毯的地面上，发出湿润的“噗嗤”声。
这里是地下五百米，绝对的禁区。
巨大穹顶上悬挂着无数发光的囊泡，将这座地下宫殿照得忽明忽暗。而在中央的孵化池中，莎拉正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里。
比起上次见面，她的人类特征愈发明显了。原本覆盖全身的几丁质外壳正在退化，露出了苍白且柔软的皮肤，只有四肢关节处还保留着锋利的骨刺，像是一件未完成的艺术品，既美丽又狰狞。
“父亲。”
莎拉睁开眼。
那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复眼，而是一双摄人心魄的深紫色眼眸。
那瞳孔中藏着两汪清泉，眼波流转间透着少女特有的灵动与狡黠。若不是周围那些菌毯和黏液，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位不知愁滋味的贵族少女，饱含孺慕与信赖地注视着父亲。
她那两瓣泛着幽紫光泽的唇微微开启，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优雅、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恭喜，又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蜕壳。”维林看着池面上漂浮的残褪角质，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新生的甲壳光泽度极佳。”
“这是一次必要的升华。”莎拉从营养液中缓缓站起，动作流畅而优雅。湿漉漉的长发——那是无数根拟态触须——如黑色的披风般垂在她光洁的后背上。
她微微颔首，感受着体内重组后的新收获，回应道，“这一次的变化主要集中在繁育模组。现在的我，能够赋予子嗣们更高阶的神经反射与环境适应力了。”
维林走到池边，伸手虚扶了一下鼻梁，神色未变。
“目前的‘蜂巢终端’有个致命缺陷。”他指了指头顶，“地面覆盖半径五公里，这对于陆军来说足够了。但对于空军，这只是个笑话。一旦高度超过八百米，或者遭遇强气流干扰，蜂巢矩阵就失灵了，我不能让我的骑士在万米高空变成瞎子。”
“所以，您需要一个中继节点。”莎拉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侧头。即便她身后那根狰狞虫腹正在缓缓抽动，在她那种从容气质衬托下，竟也显出一种残酷美感。
“我需要一个活着的、能飞的、巨大的信号塔。”维林纠正道，“能不能让‘王虫’再进化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个臃肿的生物结构。
“剥离它的战斗器官，那是累赘。强化它的表皮，让它能抵抗高空寒流。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位置——”维林的手指在草图的腹腔部位点了点，“给它植入高效率的气体生成囊。我要它能像热气球一样，一直飘到云层之上。”
莎拉接过草图，指尖优雅地划过纸面。沉吟片刻后，这位虫后缓缓点头。
“利用轻质气体产生浮力……舍弃无用的战斗系统，将腹腔转化为气囊。”她轻声低语，“非常高效的改造方案。既然是您的意志，父亲，哪怕违背生物进化的常理，虫群也会为您达成100%的完美形态。”
“那就开始吧。”维林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工螂，“我要在这个世界编织一张网。一张除了我们，谁也看不见的网。”
……
一周后。
这原本是一座无名荒岛，位于米那斯提力斯以东三十海里的公海区域。岛上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厚得让人反胃的海鸟粪便。
但现在，这里成了公国最高机密的训练场。
一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士站在碎石滩上，他们的脸色大多有些发白。这不仅仅是因为晕船，更是因为他们面前的那些“坐骑”。
大贼鸥。
这种翼展超过五米的凶猛海鸟是这片海域的流氓，它们有着灰褐色的羽毛，弯曲如钩的喙，以及那双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黄色眼睛。它们不捕鱼，它们只抢劫。
“都给我站直了！你们这群软脚虾！”
奥拉的咆哮声压过了海浪的拍打。这位矮人混血男爵此刻穿着一身特制的飞行皮甲，手里提着那把标志性的战斧，大胡子在海风中狂乱飞舞。
“看看你们那怂样！这是鸟，不是龙！怕什么？”奥拉一脚踹在一个试图往后缩的年轻骑士屁股上，“在石盐镇，这种鸟也就是大一点的野鸡！”
“大人……这‘野鸡’刚才差点啄瞎我的眼睛。”那个骑士捂着头盔上的凹痕，欲哭无泪。
确实，驯服这些空中强盗并不容易。虽然已经通过【蜂巢终端】和它们进行了初步沟通，让它们不至于把骑士当成午餐，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依然让骑士们吃尽了苦头。
更糟糕的是配合。
在空中，风声会掩盖一切吼叫。旗语？别逗了，在一百公里的时速下，谁有空看你挥旗子？
“现在的配合度简直是一坨狗屎。”奥拉啐了一口唾沫，看向站在礁石上的维林，“大人，要是没有那个所谓的‘系统’，这帮小子飞上去就是送死。只要一进云层，队形就会散得像被狗撵过的鸡群。”
维林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密的机械表。
“时间到了。”
他话音刚落。
岛屿中央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原本覆盖在那里的伪装网被撕裂，几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