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安东走进了三号工坊。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上百名工匠在各自的区域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锯末和热油的味道,嘈杂却有序。
工头是个发际线很高的中年男人,他不是贵族的管事,安东从别人的交谈中得知,这个名叫罗根的男人半年前也只是个普通工人,因为改良了一道工序,绩点考核优异,才晋升为“七级主管”。
“新来的?安东?”罗根看了一眼手中名单,“负责给葡萄酒桶塑形。标准流程手册在墙上,自己去看。看不懂就问你旁边的老约翰。别损坏材料,这里的每一块橡木都登记在册。”
他没有挥舞鞭子,甚至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检查进度,偶尔指出错误,告诉工人标准做法该是怎样。
安东很快就投入了进去。这里的工具比他用过最好的还要精良,流程清晰得让他咋舌。每个步骤都有明确规范,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失误和浪费。
一天工作结束,安东感到筋疲力尽,但内心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在工坊门口,他更新了自己的“绩点铭牌”——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印着他能认出的数字“6”。
工头罗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的绩点,六个。拿着它去兑换处能换食物和日用品。省着点花,小子。想赚更多,就干快点,干好点,多看看墙上的标准流程手册,那上面有改进手法的图解,能看懂吧?”
“能……能看懂一些。”安東有些赫然地回答。
兑换处里人头攒动。
安东用四个绩点换了足够一家人吃两天的黑面包、一块咸肉和一些蔬菜。当他准备离开时,他看到货架上不仅有油盐布料,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用一个绩点换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册子的封面上,画着一个骑士和一头龙。
“那是连环画。”旁边的老约翰看出了他的好奇,“给孩子看的。一个绩点一本,贵是贵了点,但孩子们都喜欢。”
安东攥着手里剩下的两个绩点,犹豫了。
夜晚,当他回到宿舍时,发现楼下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布告被张贴出来,安东凭借自己有限的识字能力,艰难地辨认着标题——《白......光:……即阶梯》。
他挤进人群,努力地阅读着布告上的内容。许多词汇他都认识,但组合成官方的法令条文,就让他看得云里雾里。
听了周围人的交谈他才大概明白,领主大人要推行一种叫“知识等级”的认证,鼓励所有人学习识字和算术。
“……以后功勋等级晋升,这个知识等级能加分!而且,一些好职位,都要求有知识等级才能申请!”一个年轻工人的话语中满是兴奋。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嗤之以鼻:“天方夜谭。我这把年纪,拿锤子的手,还能拿得动笔?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睡会儿。”
“那可不一样!”年轻人反驳道,“也许以后,好工作就要用这些东西了也说不准!”
这句话砸进了安东心里。
他一整晚都心神不宁。他想起了兑换处那本连环画,想起了更高的时薪。
第二天,他用自己积攒了一天的绩点,在兑换处买了一份最新的《白塔周刊》。
周刊的最后一页,有一个专门版块,上面画着简单的图画,旁边标注着一个个字母单词。那是专门为初学者准备的识字教学版。
深夜,玛莎和莉娜都已经睡下。
安东在昏暗的油灯下,将那份报纸摊开在木桌上。他找来一根烧剩的炭笔,对着一块废旧木板笨拙地模仿着报纸上的第一个单词。
那个单词,在通用语里代表着“人”。
他努力地描摹着那些由直线与半圆组成的陌生符号,写得歪歪扭扭。
“爸爸,你在做什么?”
莉娜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好奇地凑到他身边。
安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笑容。
他将木板转向女儿,用手指着那个丑陋的单词。
“莉娜,爸爸教你识字。”
与此同时,领主府内。
维林站在巨大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夜幕之下,港口区和工坊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宛如地上星河。
特里斯坦走上前,将一份报告递给他。
“大人,‘白塔之光’法令公布的第一天,截止到刚才,领地内所有夜校的报名总人数就已经突破了三千人。”
维林顺着话语把目光落在城市中几个格外明亮的区域。那是刚刚投入使用的夜校教室,此刻灯火通明。
他能想象出那里的情景:一群白天还在挥舞锤子和锄头的男男女女,此刻正笨拙地握着炭笔,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蹒跚学步。
欲望,是最好的驱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