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咸湿气味,吹散了安东记忆中最后一缕属于斯坦巴赫的焦臭。
他停下脚步,将怀中熟睡的莉娜又抱紧了一些。
在他前方,一座城市从灰白色山岩中拔地而起,刺入云层。
那不是用砖石和木材堆砌的堡垒,而是直接在山体中开凿出的巨兽。
五层分明的结构层层递进,最上方的白色高塔在晨光下反射出圣洁的光辉。宽阔得能容三辆马车并行的石板路干净整洁。道路两侧,穿着统一工装的男男女女正推着手推车,或是在指挥着某种由魔力驱动的钢铁吊臂装卸货物,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没有安东所熟悉的麻木与绝望,只有朝气和希望。
“天哪……”玛莎捂住了嘴,才没让惊呼脱口而出。她拽了拽安东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安东,这里……这里就是米那斯提力斯?”
安东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以为表兄汉斯的信里已经充满了夸张,一个工匠,还能怎么夸张呢?无非是吃得饱饭,有活干罢了。可眼前的景象,算是击碎了他大半辈子的经历。
斯坦巴赫是一潭死水,而这里,是一座正在沸腾的熔炉。
移民登记处设立在港口区边缘的一座大型石制建筑内。
安东一家在长长的队伍末尾排队,他注意到,队伍虽然长,但移动得很快。几名穿着灰色制服的文员坐在长桌后,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叠整齐的莎草纸和一瓶墨水。他们的询问简短而高效。
“姓名?”
“安东。”
“原居住地?”
“银月伯爵领,斯坦巴赫镇。”
“职业?”
“箍桶匠。”
文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在一个牌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卫兵。
安东偷瞄了一眼,依稀能辨认其中的几个词。作为手艺人,他必须认识一些常用词和数字,以便看懂订单和尺寸,但复杂的文书就让他头疼了。卫兵接过铭牌,对安东说:“跟我来。”
安东被带到了登记处后方的一个棚屋。一个同样是工匠打扮的老人正坐在一堆木料和铁箍中间。
“新来的?箍桶匠?”老人眼皮都没抬,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散了架的橡木桶,“把它修好。木料和工具都在那,半个小时。”
没有多余的废话。
安东放下工具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他拿起一块备用木板,用指腹摩挲着纹理,又掂了掂铁箍的重量。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他开始工作,刨削、拼接、敲打。木屑纷飞,铁锤与铁箍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老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默默注视。
当安东敲下最后一颗固定铆钉,用一块旧布擦去桶身上的灰尘时,半个小时的沙漏刚刚漏完最后一粒沙。
老人走上前,仔细检查了桶的每一个接缝,甚至将头探进去闻了闻。
“手艺还行,就是有些手法太老旧了。”老人做出评价,然后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记录,安东,箍桶匠,评定‘二级助理’,建议分配到三号工坊。”
很快,安东拿着一块刻有他名字和“二级助理”字样的铭牌回到了长桌前。文员递给他一串钥匙和一张简陋地图。
“临时公民身份,有效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你的功勋绩点重新评定。”文员的语速很快,“住处在三号工人宿舍区,B栋307。你妻子,玛莎,是吗?会纺织?”
“是的,大人,她会。”安东连忙回答。
“明天去纺织工坊报道,一样从学徒做起。孩子多大?”
“七岁。”
“可以送去‘幼儿托管所’,免费的,管一顿午饭。你们可以安心工作。”
安东和玛莎呆立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号工人宿舍区是一排排整齐的四层回字形小楼。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只是一个单间。房间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一个小小阳台。不过生活上有些不便,因为厨房、厕所等公共设施都在一楼,需要和楼里的其他人共用。
莉娜的咳嗽已经痊愈,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小脸上满是新奇。
玛莎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工人,看着远处港口忙碌的景象,泪水盈满眼眶。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安东,”她哽咽着,“我们……我们真的得救了。”
安东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他看着这座城市,第一次感觉脚下的土地是如此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