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光滑木板的触感,那种踏实的感觉,让他卸下了一切防备,只想永远沉浸其中。
这一觉,是他近一个月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第二天黎明,一缕晨光将安东唤醒。他猛地坐起,第一时间扑到床边。只见莉娜的烧已经退了,小脸不再通红滚烫,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她喉咙里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咳嗽,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撕扯。
与此同时,安东也感觉自己喉咙里的瘙痒感大为减轻,只不过身体异常无力。
药剂,真的有用。
全家得救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当安东走出家门,想去买点越来越贵的燕麦时,他注意到了镇子里的怪异。
那些喝了圣水的人,病症确实消失了。但他们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的心神似乎极易沉浸到某一件事里,无法自拔。
安东曾看到铁匠克劳斯坐在自家门口,用一块小石头,不知疲倦地打磨门前的石板路一整个下午。
他的孩子在旁边哭闹,甚至不小心摔倒,克劳斯都未曾分心一秒,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需要被磨平的石头。
镇子里的气氛,从恐慌,变成了诡异的安宁。
一天下午,安东看到镇上的阿德勒男爵,带着一队亲卫和几辆装满行李的马车,试图从西门离开。但城门被几个穿着教会骑士服的人拦住了。他们和男爵的卫队长争执了几句,然后拔出了剑。
男爵的车队退了回来。
那天晚上,安东看到领主城堡的灯火彻夜未熄。他看到男爵的身影在窗前来回踱步,然后举起酒瓶,一次又一次地灌进嘴里。
就在全镇都陷入这种诡异的“康复”中时,一封信的到来打破了安东一家的平静。
一个冒险北上的行脚商人,带来了这封来自遥远南方的信。
信封是用粗糙的莎草纸做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安东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他表兄汉斯的笔迹。
汉斯是个破落铁匠,去年在王都混不下去,据说跟着一个什么开拓贵族去了南边的沼泽地。安东以为他早就死在哪个角落了。
他拆开信。
【安东,我亲爱的表兄,愿你和家人平安。】
【你绝对想不到我是在哪里给你写信。这里叫米那斯提力斯,是维林·克莱因伯爵的领地。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这里没有瘟疫。不,应该说,这里有秩序。我因为会打造马蹄铁和一些农具,我的妻子在纺织工坊工作,我们甚至攒下了一点钱。】
【这里没有领主老爷的鞭子,也没有教会的‘赎罪金’。你干多少活,就得多少回报。伯爵大人正在修建巨大的水坝和工坊,到处都需要你我这样的工匠。】
【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来这里。顺着金帆商会的商路一直往南走,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工匠,就能在白塔领地找到活干。】
【一定要记得,在登记的文书官那里报上我的名字。】
信纸的末尾,还用木炭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图。
安东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玛莎在他身后,也看完了信的内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焰。
“我们……走吗?”玛莎的声音在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安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街道对面。铁匠克劳斯又站在了阳光下,脸上挂着那种空洞的微笑。
安东猛地拉上了窗帘。
“收拾东西。”他转身对妻子说,声线决绝,“只带上工具、钱和干粮。今晚就走。”
入夜,在莉娜熟睡之后,夫妻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将家中最后的财产打包。
安东将他最宝贵的一套制桶工具用油布仔细包好,玛莎则把剩下的黑面包和咸肉装进一个布袋。
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微小声响。
玛莎最后检查了一遍布袋的绳结,安东则背上了沉重的工具包。
他走到里屋,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儿。莉娜的呼吸平稳,脸颊上还带着病愈后的些许苍白。
安东俯下身,用一张厚实的旧毯子将女儿裹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莉娜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又沉沉睡去。
“走。”安东对妻子低语。
他们没有走正门。安东领着玛莎,从工坊后院一个鲜为人知的破损栅栏钻了出去,踏上了一条沿着镇子外围延伸的泥土小路。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冰冷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冲淡了镇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与酸腐味。
玛莎一步三回头,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安东则目不斜视,只是将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踏碎过去的生活,走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当他们终于绕过镇子的轮廓,踏上那条通往南方的商道时,安东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在朦胧的月色下,斯坦巴赫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