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的气味消失了。
这对于在斯坦巴赫镇做了半辈子箍桶匠的安东来说,这比粮价上涨更让他不安。
橡木的清香、刨花的气息、铁箍的锈味,本该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工坊里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慌气氛。
他的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擦拭得锃亮,但已经三天没有沾染新的木尘了。
镇外的橡木林被领主卫队封锁,没人敢进去。商队不再进出,他失去了所有订单。
“安东,你到底在想什么?”
妻子玛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那张曾经圆润饱满的脸,如今却显得棱角分明,仿佛被焦虑一刀刀削去。
“领主府贴了新的布告。”玛莎把碗放在积满灰尘的工作台上,“洛伦佐侯爵家族提供了一种叫‘血咳合剂’的药剂,据说能治好瘟疫。但是……要整整五枚银月。”
安东拿起一块准备用来做桶底的木板,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理。五枚银月,那是他们家三个月的伙食开销。
“教会那边呢?”他问,没有抬头。
“教堂在免费分发‘圣水’。”玛莎的声线里带着一丝渴望,“主教大人说,只要足够虔诚,永辉之主就会降下神迹。很多人喝了之后,第二天就不咳了。邻居家的铁匠克劳斯,昨天还躺在床上,今天早上我看见他都能劈柴了。”
“免费的……”安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玛莎,你忘了三年前那场饥荒吗?教会免费发的‘圣餐’,吃完后大家不都把地契‘捐’给了教会吗?”
玛莎的脸白了一下。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瘟疫,是会死人的!五枚银月……我们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万一那药剂没用呢?”
“所以我才要再看看。”安东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妻子,“再看两天。克劳斯是好了,但镇子上每天还有新的病人出现。我想看看,那些喝了‘圣水’的人过几天会怎么样。”
玛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但她没有离开,而是将碗往安东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丝央求,“你先把这个喝了。不然身体会熬不住的。”
在这人人自危、充满绝望的日子里,妻子笨拙的关怀像一簇微弱的火苗,让安东感到一丝暖意。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些:“莉娜呢?”
“在里屋看她那本旧书。”
“把粥端给她吧,”安东说,“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一口是一口。”
玛莎看着丈夫坚决的眼神,眼圈一红,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只能端着那碗粥,默默转身离开。
安东走到工坊门口,看着外面萧条的街道。
五月了,本该是春耕最忙碌的时节,田野里却人丁稀少。镇民们紧闭门窗,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出来,也用浸过醋的布巾捂着口鼻,行色匆匆。空气中除了那股酸腐味,就只剩下焚烧尸体留下的焦臭。
恐慌比瘟疫本身蔓延得更快。食物在减少,木柴的价格翻了一倍,就连最劣质的麦酒也成了奢侈品。
人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做些无用的事。在门口挂蒜头,用艾草熏屋子,或者把所有积蓄都换成银器,因为传说银能辟邪。
而更多的人,选择涌向教堂。
第二天,又一波流民从北方逃难而来,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被卫兵拦在镇子外围的临时营地。他们带来了更绝望的故事,也带来了更多的……咳嗽声。
安东的女儿莉娜,心肠总是很软。她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将自己省下来的一块黑面包,从门缝里塞给了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
三天后,莉娜开始咳嗽。
那是一种干涩的、撕心裂肺的咳,每一次都让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很快,她就开始发烧,手帕上印出了淡淡的血迹。
“安东!我们不能再等了!”玛莎彻底崩溃了,她抱着滚烫的女儿,泪水决堤,“求求你,不管是药剂还是圣水,总得试试啊!”
第二天,安东也感到了那种从喉咙深处传来的瘙痒。
他做出了决定。
他从床下的小木箱里,取出了一个布袋,倒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他数了又数,最后选出了破损最严重的两枚银月和三十六枚铜叶,带着去了领主府。
药剂被装在一个朴实无华的棕色玻璃瓶里,用软木塞和蜡封口。
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张小小的羊皮纸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血咳合剂”。
他掂了掂这花了不少积蓄才换来的希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莉娜还小,身子骨弱,或许半瓶药剂就足以让她渡过难关;而自己的咳嗽才刚开始,症状还轻,剩下的半瓶应该也能将病压下去。
打定主意后,他没有犹豫,先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药液冰冷而苦涩,顺着喉咙滚进胃里。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确认心脏还在跳动,没有立刻毙命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将瓶里剩下的大半药液小心地倒进碗里,走到床前,撬开女儿因高烧而干裂的嘴,将药液一点点喂了进去。
喂完药,安东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撑着最后的清醒,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插上门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摔回床边的矮凳上,头一歪,便沉沉睡去,坠入了一个久违的梦境。
梦里没有瘟疫,没有恐慌,也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焦臭味。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工坊,温暖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他最熟悉的橡木清香。
莉娜在院子里追着蝴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妻子玛莎在晾晒着洗干净的衣服,一切都那么温暖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