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冲刷着这片半浅海半滩涂的区域。
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落针可闻。
乌纳斯的尸体——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尸体的话,静静地躺在泥浆中央。
大片鲜红花瓣落在他干瘪的躯壳上。
红与灰的对比,刺目得令人心悸。
残存的四百多名碎骨氏族战士,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一个战士手中的骨刃从腕足间滑落,掉进浅水,溅起一圈泥花。
附近的几名战士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的人类军队。
钢铁盾墙已经合拢。
盾牌缝隙间,无数支锋利长枪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直指着他们的咽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
武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连成一片。
他们不再抵抗,只是蜷缩在原地,八条腕足无力地垂在身侧,等待审判。
奥拉粗重地喘息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水,拄着那柄沉重的战斧,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赢得太快,太彻底,以至于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结束了?”
奥拉嘟囔了一句。
一阵风压从头顶掠过。
奈法利安收拢巨大的双翼,平稳地降落在一块礁石高处。
气流卷起地上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入泥水。
维林翻身下马,他看着这些满脸惊恐的败军。
【全军停止攻击,收缩包围圈。】
“喝!喝!喝!”
联军士兵立即变阵,整齐划一地迈步向前,盾牌撞击盔甲,发出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包围圈像一道铁箍,越收越紧。
【把科尔什带上来,让他看看他的族人。】
几分钟后,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科尔什被两名骑士架着,拖到了阵前。
他的腕足上扣着禁魔镣铐,上面还加持了重力符文,让他每挪动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体力。
骑士松开手,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泥水里。
艰难地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
月光把战场照得纤毫毕现。
族人的残肢断臂散落在黑色的淤泥里,那头被视作最终兵器的“深潜者之灾”像座烂肉山一样瘫在远处。
而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场地中央那具干瘪尸体。
那是乌纳斯。
是那个战无不胜、带领氏族在深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强大酋长。
现在,他就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毫无尊严地躺在陆地人的脚下。
科尔什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怪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信仰崩塌的冲击,比肉体伤痛更让他难以承受。
维林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谨慎的前军官。
“科尔什,看清楚了。”
维林没有胜利者的狂妄,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你的酋长死了。你的氏族完了。现在,告诉我,你剩下的这些族人,是想变成和他一样的肥料,还是想活下去?”
科尔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维林。
“一”字型的瞳孔里倒映着维林的模样。
“你……你说过……”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战俘……待遇……”
“我的承诺依然有效。”维林淡淡地说,“灰沼领现在到处都缺人手。矿山、采石场、正在扩建的码头……我需要强壮的劳动力。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我就能保证他们活得比在深海里更好——至少能吃饱。”
直白而残酷的实话。
没有暴虐和复仇,也没有仁慈和怜悯,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但不知为何,这种毫无感情的实话,反而让科尔什感到了一丝真实的安全感。
如果这个人类说什么“众生平等”的鬼话,他反而一个字都不会信。
有用,就能活。
这也是深海的生存法则。
科尔什咬着牙,用尽力气撑起身体。
他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个即将爆发的包围圈。
人类士兵得到授意,让开了一条狭窄通道。
科尔什走进去,站在了自己的族人面前。
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有震惊,有鄙夷,也有藏在深处的、微弱的期盼。
“我是科尔什,乌纳斯酋长的第三先锋队长。”
他提高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酋长战死了,我们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