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
烛火熄灭,乐声停止。
宾客们带着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散去,长厅恢复了清冷。
飞利浦回到他下榻的贵族区宅邸。
这栋宅子原本属于晨曦领的一位富裕骑士,装潢奢华,此刻却让飞利浦感到一丝烦躁。
他没有点灯,独自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月光如水银泻地,洒满庭院。
一道人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
他穿着不起眼的商人服饰,是飞利浦最得力的情报头子。
“伯爵大人,派去西境石桥和南边三叉口的人都回来了。”
“讲。”
“没有任何发现。无论是西境的岗哨,还是南来北往的商队脚夫,都没人见过或听说过有教会的大规模队伍经过。”
男人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纸信报。
飞利浦没有接。
“查不到。”他自语。
“是的,大人。会不会……是那个灰沼领的男爵在虚张声势?”
“不。”飞利浦转身,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显得格外阴冷。
“最严密的情报,就是根本不存在的情报。这恰恰说明,教区彻底封锁了消息。行动的路线、人员、目的,都属于最高机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却无法浇灭心底燥热。
“去曦光城的贫民窟,去码头的酒馆,去找那些流浪汉和乞丐。教会的人要南下,总会有修士提前探路,他们最喜欢和底层人打交道,从他们嘴里掏话。”
“遵命。”男人躬身,悄然后退,再次融入阴影。
与此同时,贵族区另一端的一栋宅邸内,气氛截然不同。
“砰!”
瓦勒留斯将他的骑士长剑重重砸在橡木桌上,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作响。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队长垂首站在他面前,盔甲上还带着夜露。
“子爵大人,我带人骑马跑了三十里,把附近所有岗哨和村子都问遍了,没人见过教会的队伍。”
“废物!”瓦勒留斯一脚踢翻椅子,“一个审判团,几十号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大人……会不会这根本就是个骗局?”骑士队长小心翼翼地问。
瓦勒留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铁靴踩着地板,发出沉重声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冬天,天寒地冻,他手头拮据,为了给他的骑兵置换一批急需的冬装,便直接带人“借用”了领地内红叶村教堂一整年的什一税。
“还记得老神父给咱们写的信么?”
骑士队长脸色一变。
“那个老家伙不是病死了吗?”
“是病死了。”瓦勒留斯盯着队长,“但告状信可能没死。如果审判团的目标真是我,这就是最好的罪证。”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滚出去!带人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骑士队长如蒙大赦,仓皇退下。
这一夜,城堡里许多人没有睡好。
飞利浦烧掉了半箱子文件。
那些是他与晨曦领几个小男爵签的密约,内容涉及土地抵押和粮食贸易的操控。
每一份,都足够让一个贵族身败名裂。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表情凝重。
瓦勒留斯则在擦拭他的盔甲。
他用亚麻布和细砂,一遍遍打磨着胸甲上的划痕。
那些是与野猪人作战留下的荣耀。
但他此刻想的,却是三年前,为了扩张军备,他强行征召了一片属于教会的林地,用来做伐木场。
一桩桩、一件件,不大不小,可一旦被翻出来,都是“侵占神产”的铁证。
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夜风微凉。
黛安娜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看着下方几处彻夜亮着灯火的窗户。
“他们真的会信?”她轻声问。
“恐惧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颗种子。”维林站在她身旁,声音平静。
“他们不敢赌,因为他们真的亵过神,不是么?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己就会把这出戏越想越真。”
黛安娜看着维林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表情冷静得有些可怕。
这个男人,不知不觉间,竟已是能拨动他人命运的棋手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刚升起。
城堡餐厅里还很安静,几个早起的贵族正沉默地用着早餐。
一个侍从惊慌失措地冲进餐厅,因为太过惊慌,甚至在门口绊了一跤。
“城门口!城门口来了一支队伍!”
侍从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打着教区的旗帜!”
餐厅里一片哗然。
几位正在用早餐的贵族交头接耳,面露疑色。
一名年轻的骑士放下酒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他跟着几个人一起,快步走出餐厅,穿过庭院,奔向城堡大门。
晨曦领的卫兵们已经排在门口,神情紧张。
黛安娜站在最前面,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裙,取下了所有首饰。
年轻骑士的目光越过卫兵,望向城墙的箭垛边。
他看到两个身影早已站在那里,正遥遥望着城堡外的长桥。
是飞利浦子爵,和瓦勒留斯子爵。
他们显然来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