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管家话音落下,角落里一个由六名乐手组成的小小型乐队奏响了乐曲。
几支鲁特琴与长笛,配上一面小手鼓,演奏的是一首本地的古老民谣。
曲调悠扬,却因乐队的阵容显得有些单薄,反而更添了几分萧索。
紧接着,几名老仆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没有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只有大块的烤羊排、撒着粗盐的根茎蔬菜和刚出炉的黑麦面包。
食物香气很实在,但盛放它们的陶盘和锡制酒壶,显然都有些年头了,边缘带着磕碰痕迹。
长桌两侧,瓦勒留斯和飞利浦各自领着一派封臣,壁垒分明。晨曦领的附庸贵族们几乎都到了,五位男爵与二十多名骑士悉数在场。
而在长桌下首位置,则坐着一众贵族的女眷。
她们用羽扇遮着半张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或公开或隐蔽,全都汇集在维林身上。
“那就是灰沼领的男爵?看着像个书记官。”一名刚获得采邑的年轻骑士压低声音,对他身边的同伴开口。
“听说他连个护卫都没带,一个人骑马来的。”
“一个人?他以为这是在王都花园里散步吗?”
“别乱说,他姓克莱因,百花省那个大家族。说不定是哪家被赶出来的小儿子,来我们这碰碰运气。”
女眷席上,一位男爵夫人用扇子掩着嘴,对身边的女伴轻笑。
“脸蛋倒是挺俊俏,难怪黛安娜伯爵会邀请他。可惜啊,光有脸蛋可填不饱肚子。”
“一个偏远开拓领的男爵,能有什么油水。我看他是想攀附伯爵大人,毕竟他那张脸还算能看。”另一位骑士的妻子附和道,眼里满是轻蔑。
窃窃私语在长桌两端汇成一片嗡嗡声。
书记官,小白脸,想攀附晨曦领的投机者。
一个个标签被他们贴在维林身上。
瓦勒留斯子爵猛地站起身。
他举起装满葡萄酒的银杯。
“敬我们的客人,克莱因男爵!”
他的声音在半空的厅堂里回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视线扫过维林,满是挑衅之意。
“我听说你就是那个在北边靠倒卖货物发了财的‘男爵’?”
他刻意加重了“男爵”这个词的读音,语气里满是讥讽。
“很好。但男爵阁下要小心,有些人,就擅长躲在女人和账本后面,用舌头和金币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直起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但在这里,在晨曦领,我们只认一种东西——”他“锵”地一声拔出长剑一截,又猛地插回鞘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力量!我们的爵位,是靠在战场上砍下怪物的脑袋换来的!”
“可不是你......”他话锋一转,“......我都厌恶的那种娘娘腔,在账本上写出来的!”
他仰头,将杯中麦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餐盘和刀叉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说得好!”几名崇尚武力的骑士立刻大声附和,用拳头敲击着桌子。
飞利浦伯爵没有起身。
他用指尖优雅地转动着酒杯,杯中深红的葡萄酒晃出一圈圈涟漪。
“瓦勒留斯,你太粗鲁了。”他开口,声音平缓,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我们应当尊重每一条通往贵族阶层的道路,无论它多么……不循常规。”
他朝维林露出一个微笑,那笑意却没有丁点温度。
“当然,真正的贵族身份,源于血脉。数个世纪的传承与荣耀,无法用金钱购买,也无法靠一时的战功弥补。有些家族生来就有,有些……则没有。”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
瓦勒留斯的封臣,一个年轻骑士,立刻接话。
“我们的子爵大人上个月才剿灭了红牙野猪人部落,斩获了三十颗头颅。请问克莱因男爵,你上次狩猎的战利品是什么?”
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在桌边响起。
飞利浦身侧的一位老男爵也抚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
“或许男爵是来向伯爵大人提供他出色的管理才能。人,贵在自知。”
笑声更大了些。
黛安娜英气俊俏的脸蛋绷紧了。
正要开口呵斥,维护自己客人的尊严。
维林却在这时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击声不大,却让黛安娜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向他,维林对她摇了摇头。
他拿起餐刀,切下一小块烤羊排。
然后他用叉子将羊排送进嘴里,仔细咀嚼,神情专注,仿佛在品鉴厨师的手艺是否对得起这只羊的牺牲。
周围的嘲讽和审视,似乎都只是与他无关的背景噪音。
飞利浦的笑容僵住了。
他发现这些言语攻击,对那个男人完全无效。
他改变了策略。
“说这些沉重的话题做什么。”飞利浦将话题引向他最擅长的领域,“我们应该谈论些美好的事物。我在南方的领地,今年的糖茶贸易,利润超过了两千金阳。我已经委托王都的织匠,为我的城堡制作一副新的挂毯,图案是我家族的起源故事。”
他在炫耀财富,试图用物质实力震慑这个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