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遂缓缓出列,那双昏花的老眼里透着几分清明:“臣以为赵有禄擅杀御前侍卫,此事无可辩驳。永旺等人纵然有错也该由朝廷处置,而非由赵有禄私自杀戮...遏必隆宝刀虽可斩不法,却也要分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赵有禄那一刀,斩的不是永旺等人,而是朝廷的法度。”
一言就给定了性,且帽子扣的极大,直指赵有禄所为就是藐视朝廷,藐视皇上。
按这个定性下文件的话,砍头都是福气,起码凌迟起步。
和珅脸色当场就变了。
“...至于赵有禄奉调不遵,额勒登保军令是否合理,老臣不敢妄断。但赵有禄身为领队大臣,受经略大臣节制调度,这是朝廷的规矩。规矩立在那里,便该守。不守规矩,便该罚。”
刘墉说完,目光有意无意扫了和珅一眼。
和珅见了心中闷哼一声,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赵有禄就这么被拿下去的。无须中堂大人示意,一众党羽立时又纷纷进言驳斥刘墉。
一派坚持赵有禄有罪,一派力保赵有禄无罪,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听得嘉庆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借着赵有禄这件事可以狠狠打击和珅的势力,没想到和珅一党如此难缠,竟敢在朝堂上这般不给他皇帝“面子”。
当真是仗着太上皇有恃无恐,不把他这新君放在眼里么!
要是这么僵持,和珅等会肯定会说将此事报太上皇知晓处置,那样一来,估计就拿不下赵有禄。
嘉庆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军机大臣董诰身上。
之前和珅拿着诗稿去告状,太上皇问董诰怎么办,董诰只说了五个字“圣主无过言”便让太上皇哑口无言。
由此可见董诰是坚定站在他嘉庆帝一边的。
仿佛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董诰微微抬起头与嘉庆对视了一眼,然后出列旗帜鲜明亮明态度,他支持刘墉的意见,当对赵有禄严惩,以维持国家法纪体制。
如今军机处名义有七位军机大臣,阿桂、和珅、福长安,王杰、董诰、松筠、刘墉。
因阿桂实际不上班,故军机处真正轮值当班的是六人。
而这六人中,王杰、董诰、松筠、刘墉都非和党。
仅军机处论,和珅明显势弱。
因而此时和珅最需要的就是军机处另一“小弟”福长安表态。
福长安的表态是有很大分量的,因为他如今不仅是富察系的旗帜,也是同和珅一样深得太上皇宠信的重臣。
由于三哥福康安之死,福长安消沉了两三个月,期间外界谣传福康安实际是和珅派人“坑死”,使得和珅与福长安之间的关系从过去的“蜜月期”一下转为“冷战”的冰点期。
故和珅不知福长安是否会站在自己一边。
果然,之前一直沉默的福长安开口就给和珅扔了颗“炸弹”,其对嘉庆道:“奴才以为赵有禄有罪。”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和珅的脸色可以说变了又变。
嘉庆眼中则闪过一丝喜色,他知福长安与和珅走的极近,但福长安又是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外面谣传是和珅坑杀了福康安,所以这会福长安弃和珅倒向自己这个皇帝属情理之中的事。
有了以福长安为首的“富察系”支持,嘉庆对于扳倒和珅自是多了一分底气。
未想没等嘉庆喜色掩去,福康安紧接着又道:“不过奴才以为永旺等人也是有错在先,按军法,永旺等人当斩。但按朝廷法度,赵有禄也该受罚。”
“福大人这话,本官听不懂了。”
同为军机大臣的松筠皱眉看向福长安。
福长安看了松筠一眼,淡淡道:“永旺等人当斩,但该由朝廷来斩。赵有禄替朝廷斩了,便是越权。越权,便该罚。”
董诰追问:“那福大人以为,该如何罚?”
福长安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建议:“罚俸一年,剥去黄马褂,军前戴罪立功便是。”
这算什么罚?
擅杀御前侍卫,只罚俸一年,剥件黄马褂就算了?
帝党众官员均是气不打一处来,闹半天福长安不是转投门面,而是继续追随和珅,包庇其门下狗腿子。
“皇上,眼下苗疆军情要紧,赵有禄领军治军颇有能力,且刚任领队大臣,若皇上重惩,奴才恐动摇军心...”
福长安一番话下来归纳起来就是四个字——小惩大戒。
至于赵有禄和额勒登保之间的矛盾,又谁对谁错,朝堂之上是看不出来的,要以双方的实际战果来看。
也就是谁能把苗贼平定了,谁的战功大,谁就是对的。
反之,就是错的。
到那时,再议今日之罪也不迟。
这会是千万不能动赵有禄的,没办法,苗疆前后死了两任大帅了,朝廷再自斩一位陆军大将,这仗还怎么打,下面人又怎么看?
福康安讲完看法,满殿沉默。
和珅脸色明显比先前好看的多——四福儿大事不糊涂啊,关键时候分得清轻重。
福长安这边虽瞥了和珅一眼,却没有多少“和中堂我挺你”的意思传达,因为外面的谣言不管真假,都让其心中对和珅生出了刺。
之所以开口力保赵有禄是有苦衷的。
娘的,要不是赵有禄欠了我几百万两,我吃饱了撑的得罪皇上去保他!
亏了亏了,这小子怎么说也得孝敬爷个三五十万两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