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切腹自尽的武士,有的是上吊的女眷,还有的是被乱兵杀死的侍从。
走到第三层的议事厅,也就是德川秀忠切腹自尽的地方。
榻榻米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格外刺眼。德川秀忠的头颅和身体,已经被亲兵收敛,准备运回北京,献给皇帝。
但地上的血迹,还有那把沾满鲜血的短刀,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天发生的悲剧。
墙壁上挂着德川家康的画像,画像上的德川家康,面容慈祥,眼神深邃,仿佛在看着眼前的一切。
画像的右下角,溅上了几滴鲜血,显得格外刺目。
贺世贤走到画像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当年,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击败石田三成,统一日本的时候,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仅仅几十年后,他的子孙会落得如此下场。”
朱由检站在贺世贤身边,轻声说道。
贺世贤冷笑一声,道:“呵呵。”
“可惜啊,他的子孙后代,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贺世贤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江户城,道:
“德川秀忠性格懦弱,优柔寡断;德川家光年轻气盛,好大喜功。
他们以为,凭着三十五万大军,就能挡住大明的铁骑。
殊不知,在大明的天威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
“都督说得对。如今德川幕府已经灭亡,日本全境基本平定。
接下来,我们就该按照陛下的旨意,整编倭国军队,然后调兵前往西南,对付东吁王朝。”
提到东吁王朝,贺世贤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的急诏,昨天又通过千里镜系统发来了一遍。”
贺世贤道:
“东吁国王阿那毕隆,已经占领了车里宣慰司,兵锋直指普洱。
西南的局势,已经非常危急了。
陛下命令我们,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结束倭国的所有战事,整编出三万仆从军,由毛文龙率领,从海路前往缅甸,奇袭东吁王朝的腹地阿瓦城。”
“一个月?”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道:
“时间会不会太赶了?我们刚刚拿下江户,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东北的伊达政宗,还没有解决。”
提到伊达政宗,贺世贤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这个独眼龙,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贺世贤冷哼一声,道:
“我们和德川家打得两败俱伤,他在东北坐收渔利。
先是宣布‘尊皇讨逆’,骗取民心,然后趁机吞并德川家在东北的领地,扩充自己的实力。
现在,他已经聚集了五万大军,攻破了水户城,兵锋直指江户。
可他却在松户停滞不前,迟迟不肯来见我。”
“他这是在观望,也是在要挟我们。”
朱由检道:“他想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少实力,能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没错。”
贺世贤点了点头,道:
“他以为,我们刚刚打完江户,兵力疲惫,粮草不足,不敢和他开战。
所以,他想以此要挟我们,承认他在东北的统治地位,甚至想取代德川家,成为新的幕府将军。”
“真是痴心妄想!”
朱由检怒道:
“他也不看看,现在是谁的天下!德川家三十万大军都被我们消灭了,他那五万乌合之众,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贺世贤道:
“伊达政宗是日本战国时期最后一位名将,用兵狡诈,骁勇善战。
他的五万大军,战斗力很强。
而且,东北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如果我们贸然进攻,恐怕会吃亏。”
“那我们怎么办?”朱由检问道。
“先礼后兵。”
贺世贤道:
“我先派一个使者,去松户见伊达政宗。
命令他立刻率领军队,来江户见我,接受改编。
如果他识相,乖乖投降,我可以奏请陛下,保留他的仙台藩,封他为镇东侯,让他继续镇守东北。
如果他不识相,敢违抗命令,那我们就出兵,彻底灭了他。”
“可是,我觉得伊达政宗不会轻易投降的。”
朱由检道: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一辈子了。
当年,德川家康因为他一只眼睛,就剥夺了他大部分的领地,只给了他仙台藩六十万石。
他一直心怀怨恨,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现在,德川家灭亡了,他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我知道。”
贺世贤笑了笑,道:
“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会投降。
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同时也占个理字。
到时候,我们出兵讨伐他,就是名正言顺,天下人都会说,是伊达政宗不识抬举,违抗大明的命令,而不是我们恃强凌弱。”
“而且。”
贺世贤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消耗一下关西大名的实力。
他们刚刚在江户抢了不少财宝,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军心也散了。
正好让他们去和伊达政宗打,让他们两败俱伤。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整编他们的军队,就容易多了。”
朱由检恍然大悟,道:“都督深谋远虑,原来您早就计划好了。”
贺世贤笑了笑,道:
“这都是陛下教我的。
陛下常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明的战术。”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我命令,让幕府旧臣林罗山,立刻来见我。我要派他作为使者,前往松户,面见伊达政宗。”
“是!”
传令兵躬身应道,转身跑了下去。
林罗山是日本著名的儒学家,也是德川幕府的重臣,在日本的文人阶层中有着很高的威望。
派他去当使者,既给了伊达政宗面子,也能让伊达政宗明白,大明已经得到了日本文人阶层的支持。
贺世贤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伊达政宗,你最好识相一点。
不然的话,德川秀忠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九月廿二日午时,林罗山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江户城,前往松户。
林罗山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上,神情凝重。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出使松户,是九死一生。
伊达政宗性格残暴,喜怒无常。
如果他听不进劝告,很可能会杀了自己泄愤。
但他不能拒绝。
德川幕府已经灭亡了,他作为德川家的旧臣,本应该切腹殉主。
但贺世贤找到了他,对他说:“林先生,德川家已经完了,但日本的百姓还在。
你是日本最有学问的人,应该为日本的百姓着想。
只要你愿意为大明效力,帮助我们稳定日本的局势,我可以奏请陛下,封你为日本国子监祭酒,让你继续传播儒家文化,教化百姓。”
林罗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知道,大明统一天下,已经是大势所趋。
反抗,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和灾难。
与其为德川家殉葬,不如为日本的百姓做一点实事。
马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道路两旁,到处都是荒芜的田地和废弃的村庄。
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百姓,躲在树林里,惊恐地看着马车。
战争,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太多的苦难。
林罗山看着这一切,心里一阵酸楚。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说服伊达政宗投降,避免再发生一场战争。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松户。
松户是江户东北的一个小镇,距离江户只有不到一百里。
伊达政宗的五万大军,就驻扎在这里。
连绵的营寨,从松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旌旗林立,戒备森严。
林罗山的马车,在营寨门口被拦住了。
“什么人?”一个守门的武士,手持长矛,大声喝道。
“我是大明都督贺世贤的使者,林罗山。求见伊达政宗大人。”林罗山从马车上下来,拱手说道。
那个武士上下打量了林罗山一番,道:“等着,我去禀报。”
说完,他转身跑进了营寨。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个武士回来了,道:“跟我来吧,大人在中军大帐等你。”
林罗山跟着武士,走进了营寨。
营寨里,到处都是士卒。
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手持武士刀和长矛,神情彪悍,眼神警惕。
和关西大名的士卒不同,伊达政宗的军队,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中军大帐,位于营寨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
帐篷外面,站着两排手持长刀的亲兵,个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
林罗山走进大帐,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上,擦拭着一把武士刀。
这个男人,就是伊达政宗。
他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那是他小时候得天花留下的后遗症。
正是因为这只独眼,他被人称为“独眼龙政宗”。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南蛮胴具足,腰间佩着怡把武士刀,正是他的佩刀“鞍切影秀”。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更添了几分狰狞。
大帐的两侧,站着十几个将领,都是伊达政宗的心腹。
他们神情严肃,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罗山。
林罗山走到大帐中央,对着伊达政宗,深深鞠了一躬,道:“林罗山,见过伊达大人。”
伊达政宗没有抬头,依旧在擦拭着手里的武士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着林罗山,冷冷地说道:
“林罗山,你不是德川家的老臣吗?怎么现在成了大明的走狗了?”
这句话,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大帐里的将领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罗山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伊达政宗,道:
“伊达大人,德川家已经灭亡了。
德川秀忠切腹自尽,德川家的子孙,也都死的死,降的降。
大明统一天下,已经是大势所趋。
我林罗山,不过是顺应天意,为百姓着想罢了。”
“顺应天意?”
伊达政宗冷笑一声,道:
“什么天意?在我看来,不过是强权罢了!
明军凭借着火器的优势,害死了德川家光,这才侥幸取胜。
如果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伊达大人,此言差矣。”
林罗山道:
“明军之所以能取胜,不仅仅是因为火器先进,更是因为人心所向。
德川幕府统治日本多年,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百姓们早就对德川家恨之入骨了。
明军到来,百姓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天意。”
“人心?天意?”
伊达政宗哈哈大笑起来,道:
“林罗山,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枪杆子里出政权。现在,我手里有五万大军,占据着整个东北。
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挥师南下,夺回江户。”
“伊达大人,您太自负了。”
林罗山摇了摇头,道:
“明军能消灭德川家的三十五万大军,自然也能消灭您的五万大军。
贺世贤都督麾下,有十万明军精锐,还有十万关西大名的军队。
而且,明军的水师,已经控制了所有的港口。
您的后路,随时都可能被切断。”
“贺世贤?”
伊达政宗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武夫罢了。
如果不是德川家光太蠢,他根本不可能赢。
我伊达政宗,可不是德川家光那种无能之辈。”
他站起身,走到林罗山面前,用那只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去告诉贺世贤,想让我投降,可以。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封我为日本国王,总领日本所有军政事务。”
“第二,将本州东部、北部的所有领地,都封给我,共计一百万石。”
“第三,江户城,也要作为我的封地。”
“只要他答应这三个条件,我就立刻率领军队,向大明称臣纳贡。
如果他不答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罗山听完,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伊达政宗竟然会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不仅想当日本国王,还想要一百万石的领地,甚至连江户城都想要。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伊达大人,您的条件,太过分了。”
林罗山道:“大明皇帝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大明的制度,是在日本设立都指挥使司,由朝廷派遣官员管理。
不可能再封什么日本国王。
而且,江户城是日本的政治、经济中心,朝廷必然会直接管辖,不可能封给任何人。”
“那就没得谈了。”
伊达政宗冷冷地说道:
“回去告诉贺世贤,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就在战场上见!”
“伊达大人,您三思啊!”
林罗山急切地说道:
“战争一旦爆发,受苦的还是日本的百姓啊!您难道忍心,让东北的百姓,再遭受一场战火的洗礼吗?”
“百姓?”伊达政宗冷笑一声,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我伊达家的霸业,牺牲几个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他挥了挥手,道:“来人,送客!”
两个亲兵走了过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罗山看着伊达政宗决绝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林罗山离开后,伊达政宗的心腹片仓重长,走上前,道:
“主公,您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贺世贤肯定不会答应的。
万一明军真的大举进攻,我们该怎么办?”
片仓重长,是伊达政宗的发小,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和将领。
他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被人称为“伊达的诸葛亮”。
伊达政宗转过身,看着片仓重长,笑了笑,道:
“重长,你放心。贺世贤不敢和我们开战的。”
“哦?主公何出此言?”
片仓重长疑惑地问道。
伊达政宗走到大帐的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西南方向,道:
“你知道吗?东吁王朝的阿那毕隆,已经出兵攻打大明的云南了。
而且,战况十分激烈,明军损失惨重。”
“真的?”
片仓重长吃了一惊,道:“主公是怎么知道的?”
“是荷兰的使者告诉我的。”
伊达政宗道:
“昨天晚上,荷兰使者秘密来到了我的营寨。他告诉我,大明的西南边境,已经岌岌可危了。
朱由校那个皇帝,已经下了急诏,命令贺世贤尽快结束倭国的战事,调兵前往西南,对付东吁王朝。”
“原来如此。”
片仓重长恍然大悟,道:
“难怪贺世贤这么着急,想要招降我们。原来他是急着调兵去西南。”
“没错。”
伊达政宗点了点头,道:
“贺世贤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不敢和我们打持久战。
只要我们能坚持三个月,东吁王朝就能牵制住明军的主力。
到时候,贺世贤首尾不能相顾,必然会向我们妥协。”
“而且。”
伊达政宗继续道:
“荷兰人已经答应我了,他们会给我们提供最新式的火器和粮食。
只要我们能挡住明军的第一波进攻,荷兰人还会派遣舰队,袭击明军的海上补给线。
到时候,明军粮草不济,必然会不战自溃。”
“主公英明!”
片仓重长拱手道:
“这样一来,我们就胜券在握了。”
“那是自然。”
伊达政宗得意地笑了笑,道:
“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四十多年了。
当年,德川家康那个老东西,因为我一只眼睛,就看不起我,只给了我六十万石的领地。
现在,我要让他看看,我伊达政宗,比他的子孙后代,强一百倍!
我要建立一个属于我伊达家的幕府,成为日本真正的主人!”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四十多年的隐忍,四十多年的等待,终于要在今天,开花结果了。
“传令下去!”
伊达政宗大声道:
“全军戒备,加固营寨,准备迎战明军!
告诉将士们,只要打赢了这一仗,江户城的金银财宝和女人,都是他们的!”
“是!”
大帐里的将领们,齐声应道,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和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