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里的措辞,不可谓不恳切,不可谓不严厉。
李长庚用近乎痛心疾首的笔触,详细陈奏了如今大明户籍制度崩坏的现状,字字句句,都扣着“太祖祖制”、“国本根基”这八个字。
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
苏州府上报,自天启五年秋至天启六年春,短短半年时间,全府脱籍逃亡的匠户,便有三千二百余户,其中织染局匠户占了七成,这些人尽数流入了苏州城内外的民间丝织作坊,成了机户雇佣的自由织工。
松江府的棉纺作坊,半年内吸纳了近两千名脱籍匠户与弃田入城的民户,这些人不再受匠籍、民籍的世袭约束,按月拿取工钱,来去自由。
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的情况,与苏松二府如出一辙,仅浙西三府,脱籍的匠户、灶户便超过了五千户。
不止江南,北直隶的顺天府、保定府,也是同样的光景。
北京城内的煤窑、木作、铁铺、染坊,半年内涌入了近万名脱籍的军户、匠户与周边州县的民户,这些人不再受原籍官府的管控,也不再承担原籍的徭役,只靠着一身手艺力气,在京城谋生。
更让李长庚无法容忍的是,原本世袭罔替、不得改易的户籍体系,已经彻底乱了套。
军户之子弃了军籍,入城做了商贩。
匠户之子脱了匠籍,考了秀才进了学。
灶户之子丢了盐场,去了海上跑船经商。
甚至有民户举家弃了田产,从山西跑到江南,从陕西跑到福建,全然不把路引制度、里甲连坐放在眼里。
“……太祖高皇帝定天下,立配户当差之制,编黄册、定里甲、设鱼鳞图册,以籍管人,以地定赋,人户世袭罔替,不得私自流徙,此乃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山安定之根基。
如今匠户脱籍,军户逃亡,民户弃田,里甲制度形同虚设,黄册编造全为虚文,长此以往,国赋将无从征发,徭役将无从摊派,基层管控彻底崩坏,流民四起,祸乱将生!”
奏疏里,李长庚痛陈利弊,随后便提出了他的解决之法,条条都指向了恢复祖制,严行管控:
其一,即刻严令天下各府州县,全面核查户籍,缉拿脱籍逃户,无论匠户、军户、民户,凡私自脱籍流徙者,一律强制遣返原籍复业,首犯杖六十,再犯者流徙三千里,里长、甲首、邻里知情不报者,一体连坐。
其二,立即启动全国黄册大造,一改此前十年一造的旧例。
今年内便完成天下户籍的重新核查登记,严核每户丁口、田产、户类,务必做到人户与籍册对应,杜绝虚造、隐匿之事,黄册正本重新送南京后湖黄册库收存,作为赋役征发的唯一法定依据。
其三,严行路引制度,重申百姓离籍百里之外,必须向官府申请路引,无引出行者以逃户论处,沿途关卡、城门、渡口,严查路引,无引者一律缉拿归案。
各府州县在水陆要道设巡检司,严查往来人等,遏制人口私自流徙。
其四,恢复各户世袭徭役,匠户轮班服役之制照旧,废除此前以银代役的宽松条例,匠户必须按期赴京、赴地方官营作坊服役,不得私自受雇于民间作坊。
军户必须出丁赴卫所服役,逃亡军户限期自首,逾期者全家充军。
灶户、民户的徭役,照旧按籍摊派,不得推诿脱免。
其五,严禁民间作坊私自雇佣脱籍匠户、逃户,凡雇佣无籍逃户者,作坊主按窝藏逃户论处,抄没家产,主犯流放,从犯杖责,从根源上杜绝匠户脱籍的诱因。
奏疏的末尾,李长庚更是以辞官相逼,言称“若陛下不严行祖制,整饬户籍,臣无颜再掌户部,无颜面对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唯有乞骸骨归乡,以谢天下”。
朱由校放下这份沉甸甸的奏疏,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东暖阁里,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魏朝,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埋得低低的。
他伺候这位皇帝已经六年了,太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性子了。
平日里看着温和随性,可一旦涉及到国本制度的大事,向来是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得远超常人。
这份户部的奏疏,看似是整饬户籍,实则是要把已经松动的社会管控,重新拉回太祖年间的静态框架里,而皇帝这六年里做的所有事,无一不是在打破这个旧框架。
魏朝心里清楚,这份奏疏,怕是要石沉大海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朱由校不仅没有立刻发怒,反而拿起奏疏,又从头看了一遍,甚至拿起朱笔,在关键的字句旁,做了不少圈注。
朱由校的心里,没有愤怒,因为李长庚就是在他的授意下上的这个奏疏。
李长庚不是贪官,也不是庸臣,恰恰相反,这位天启年间的户部尚书,是明末少有的能臣、清官。
他在任上,整顿盐课,厘清漕运,严查贪腐,硬是把天启初年空虚的国库,一点点填了起来。
为朱由校平定辽东、打造水师、远征倭国,提供了坚实的财政支撑。
只是太想要进步了,想要入阁而已。
言辞激烈了一些,倒也无伤大雅。
改革嘛!
与其反对派冲撞他,不如自己创造一个听话的反对派。
如此措辞严厉的这份奏疏,会让天下人觉得,李长庚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出自于一个传统士大夫,对大明祖制的坚守,对王朝稳定的担忧。
在他,以及大明朝绝大多数的文官眼里,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户籍制度,是大明江山的定海神针,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国本。
配户当差,世袭罔替,人地绑定,里甲管控。
这套制度,把整个大明社会,变成了一个静态的、固化的农业帝国。
农民世世代代种地,工匠世世代代做工,军户世世代代当兵,灶户世世代代煮盐,所有人都被牢牢固定在原籍、固定在职业里,不得流动,不得改业。
这套制度,在明初是有效的。
元末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百业凋敝,朱元璋用这套严密的户籍体系,快速稳定了社会秩序,恢复了农业生产,保障了国家赋役的征发,让大明王朝从战乱的废墟里,重新站了起来。
可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时移世易,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洪武年间的大明了。
尤其是朱由校登基这六年,他开海通商,废除海禁,设立四大海关,鼓励工商,扶持民间手工业,推广高产作物,兴修水利,打造新式陆军与水师,甚至设立科学院,研发蒸汽机、新式火器,推动格物之学的发展。
六年时间,大明的商品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发式增长。
苏州、松江的丝织、棉纺作坊,已经从家庭手工业,发展成了拥有数十张、上百张织机的大型工场,需要大量的熟练织工。
景德镇的民营瓷窑,数量超过了官窑十倍,瓷器远销南洋、欧洲,需要成千上万的窑工、画工、烧工。
福建、广东的海商,打造了数百艘远洋福船,往返于东西洋,需要大量的水手、船工、护卫。
蓬勃发展的手工业、商业、远洋贸易,对自由劳动力的需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而洪武年间定下的世袭户籍制度,恰恰成了生产力发展最大的枷锁。
匠户世代为匠,必须无偿到官营作坊轮班服役,哪怕官营作坊早已效率低下、形同虚设,他们也不能脱离匠籍,不能自由受雇于民间作坊,哪怕民间作坊给的工钱,是官营作坊的十倍、百倍。
军户世代为兵,必须到卫所服役,哪怕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土地被军官侵占,军户沦为佃农,食不果腹,他们也不能脱离军籍,不能转行谋生。
民户被牢牢绑在土地上,哪怕土地被士绅兼并,无地可种,也不能离开原籍,只能要么沦为佃农,承受地主的高额地租,要么只能成为流民,落草为寇。
这套曾经稳定了大明江山的制度,如今,已经成了束缚社会发展、激化社会矛盾的毒瘤。
那些守旧的士大夫,只看到了人口流动、户籍崩坏,会导致赋役无从征发,流民四起,祸乱天下。
却看不到,如今的人口流动,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逃亡的流民,而是为了谋生、为了更好的生活,主动进入城市、进入工场的自由雇工。
看不到,正是因为匠户脱籍,进入民间作坊,才让江南的丝织、棉纺技术飞速进步,生产效率成倍提升。
看不到,正是因为百姓可以自由流动,无地的农民可以去工场做工,可以去海上跑船,可以去边疆屯田,才不会被逼到绝路,才不会揭竿而起,酿成民乱。
他们只知道死守祖制的条文,却忘了,太祖设立这套制度的初衷,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
如今,这套制度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让社会发展举步维艰,再死守下去,才是真正的违背祖制,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朱由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龙井,目光落在了御案旁的《皇明祖训》上。
那是他登基以来,一直放在手边的书,守旧派的文官们,总喜欢拿着这本书来约束他,可他们不知道,这本书,他早已翻烂了,对里面的每一句话,都理解得比他们更深。
太祖朱元璋,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
他从一个放牛娃、游方和尚,一步步打下江山,建立大明,靠的从来不是死守前人的规矩,而是因时制宜,随机应变。
他定下的祖制,核心是“安民”、“定天下”,而不是那些僵化的条文。
“太祖啊太祖,您当年定下这套制度,是为了安定天下,可您大概也想不到,两百多年后,这套制度,已经成了天下不安的根源了。”
朱由校轻声自语。
户籍制度,必须改。
而且,不是小修小补,是彻底的改革。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六年了,从登基之初,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松动这套制度。
先是废除了匠户的轮班服役,全面推行以银代役,让匠户不用再无偿去官营作坊服役,只需要缴纳少量的匠班银,就能自由从业。
再是改革卫所制度,在辽东、九边推行募兵制,逐步取代早已崩坏的世兵制,减轻军户的负担。
又放宽了路引制度的限制,对商人、手工业者的流动,不再严加管控。
开海通商之后,更是默许了沿海百姓出海谋生,不再以“通番”的罪名论处。
可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世袭的户类划分还在,只要籍役绑定的规则还在,只要人地绑定的管控还在,这套制度的枷锁,就始终套在大明百姓的脖子上,生产力的发展,就始终被束缚着。
如今,江南的民间手工业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大量的匠户、民户已经用脚投票,主动脱离了户籍的束缚,涌入了城市,进入了工场。
民间的发展,已经倒逼他,必须从根本上,对这套沿用了两百多年的户籍制度,进行彻底的改革了。
可改革的阻力,是难以想象的。
他心里清楚,这份户籍改革,一旦提出来,将会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首先,是祖制的束缚。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对祖制有着近乎偏执的坚守,“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七个字,是无数守旧派官员最大的武器。
当年张居正改革,只是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就被无数人攻击为“违背祖制”,死后还被抄家清算。
如今他要彻底废除太祖定下的户籍制度,必然会被整个文官集团的守旧派群起而攻之,甚至会被扣上“昏君”、“违背祖训”的帽子。
其次,是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
这套世袭户籍制度,运行了两百多年,早已形成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阶层。
工部的官员,靠着剥削匠户获利,匠户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敛财的渠道。
卫所的将领,侵占了军户的土地,把军户当成自己的佃农、家奴,军户世袭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免费的劳动力。
地方的里长、甲首,靠着户籍管控、黄册编造,上下其手,隐匿田产,盘剥百姓,里甲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权力。
还有那些士绅阶层,靠着优免徭役的特权,大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让无地的农民成为自己的佃户,一旦户籍改革,推行摊丁入亩,把徭役赋税全部摊入田亩,他们就必须按田亩交税,再也不能优免,再也不能隐匿土地,他们的利益,会受到最直接的冲击。
这些人,遍布朝野,从中央的六部九卿,到地方的府县官员,再到乡村的里甲士绅,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一旦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必然会遭到疯狂的反扑。
第三,是基层执行的难题。
大明两京十三省,南北东西,差异极大。
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百姓早已习惯了人口流动,手工业繁荣,户籍改革的基础很好。
可在北方、西北、西南的很多地区,依旧是纯粹的农业社会,百姓安土重迁,商品经济极不发达,一旦彻底放开人口流动,取消里甲管控,地方官府会不会失去对基层的控制?
赋役征收会不会出现混乱?
会不会真的出现大量流民,引发社会动荡?
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问题。
第四,是配套制度的缺失。
户籍制度,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和赋役制度、科举制度、军事制度、司法制度,牢牢绑定在一起。
要改革户籍制度,就必须同步改革这些配套制度。
比如,废除了军户世袭,就必须全面推行募兵制,建立全新的军事体系。
废除了籍役绑定,就必须改革赋役制度,彻底推行一条鞭法,甚至摊丁入亩。
取消了户籍对科举的限制,就必须改革科举制度,打破籍贯的约束,建立全新的科举报名、考试体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改革都会功亏一篑。
朱由校靠在窗边的楠木立柱上,脑海里,把改革的利弊、阻力、风险,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梳理。
他很清楚,这场改革,比他平定辽东、远征倭国,还要难得多。
打仗,靠的是军队的勇猛,火器的先进,只要打赢了,就能解决问题。
可制度改革,面对的是整个官僚体系,是整个社会的固化阶层,是两百多年的祖制惯性,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会引发朝野动荡,让他六年的改革成果,毁于一旦。
可他不能退缩。
他是来自数百年后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如果不改革这套僵化的户籍制度,不打破人身依附,不解放自由劳动力,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永远只能是萌芽,永远无法发展成真正的工业文明。
就算他研发出了蒸汽机,没有大量的自由产业工人,没有成熟的商品市场,工业化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更清楚,明末的流民起义,根源就是土地兼并,加上僵化的户籍制度,把无地的农民牢牢绑在原籍,让他们没有任何谋生的出路,只能揭竿而起。
陕西的民乱,看似是因为天灾,实则是人祸。
土地被藩王、士绅兼并殆尽,农民无地可种,又不能离开原籍谋生,官府的赋税徭役却一分不少,除了造反,别无选择。
改革户籍制度,放开人口流动,让无地的农民可以去城市做工,可以去边疆屯田,可以去海上谋生,给他们一条活路,才是从根源上,解决流民问题,解决明末的王朝周期律。
更何况,他的野心,从来不止是守住大明的江山。
他要让大明,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要让华夏文明,引领整个世界的发展。
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打破这套僵化的制度,释放整个社会的活力,让每一个百姓,都能靠自己的手艺、力气、头脑,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世袭的户籍,困死在出身里。
“陛下,夜深了,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当心着凉。”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拿着一件披风,想要给朱由校披上。
朱由校转过身,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随手搭在了胳膊上,目光重新落回了御案上的奏疏,眼底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
“魏朝。”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传旨,明日早朝之后,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还有徐光启、英国公,入文华殿议事。”
魏朝心里一惊,连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召集群臣议事,议题,必然是这份户部的奏疏,必然是户籍制度的改革。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朝的制度变革,似乎就要从这座小小的东暖阁里...
开始了!
魏朝离开之后。
朱由校重新坐回了御案后,拿起朱笔,却没有在李长庚的奏疏上批复,而是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提笔书写。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朱笔落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工整的楷书。
他要在明日议事之前,把自己的改革思路,完整地写下来,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他不会一蹴而就,不会一刀切地全盘推翻旧制度,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他要做的,是循序渐进,分步推行,先试点,再推广,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百年国运的改革。
第二日早朝,皇极殿的朝会,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李长庚在朝会上,再次上奏,痛陈户籍崩坏之弊,恳请陛下严行祖制,缉拿逃户,整饬黄册。
他的话音刚落,都察院的一众御史,还有户部、礼部的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祖制,句句不离国本,仿佛再不整饬户籍,大明就要亡国了。
而内阁大学士方从哲、叶向高等人,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班列里。
他们都是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老臣,看惯了朝堂风波,心里清楚,皇帝这六年里,一直在松动户籍制度,李长庚的这套主张,大概率是不合皇帝心意的。
可祖制的大旗摆在那里,他们也不好轻易表态,只能静观其变。
整个朝会,朱由校始终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奏报完毕,他才淡淡说了一句:
“此事关乎国本,朕自有定夺。
早朝散后,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入文华殿议事。
徐光启、英国公,一同入殿。”
说完,他便起身,摆驾离开了皇极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早已按班设好了座椅。
朱由校坐在上首的御座上,看着下方站定的一众朝廷重臣,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赐座。
众人谢恩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朱由校的身上,等着皇帝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议事,核心就是户籍制度,是守旧,还是革新,就在今日了。
朱由校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拿起御案上李长庚的奏疏,递给了身边的太监,让他传给众人传阅。
“户部尚书的这份奏疏,想必诸位都看过了。”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议一议,这大明的户籍制度,到底该何去何从。
是按李尚书说的,严行祖制,恢复洪武旧例,还是另寻他法,因时制宜。
今日文华殿内,言者无罪,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户部尚书李长庚便站起身,对着朱由校躬身一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坚定:
“陛下,臣以为,必须严行祖制!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配户当差之制,是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山安定的根基,万万不可动摇!
如今户籍崩坏,人口流徙,里甲失控,黄册虚造,长此以往,国赋无从征发,徭役无从摊派,流民四起,天下必乱!
唯有恢复洪武旧例,严缉逃户,整饬黄册,严行路引,才能稳固国本,安定天下!”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立刻站起身,躬身道: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
洪武年间,天下大乱之后,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正是靠着这套户籍制度,才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虽承平日久,可这套制度的根本,没有过时。
百姓流徙,无籍管控,必成流民,流民聚,则祸乱生。
前元之鉴,不远啊!”
“臣也附议!”
礼部侍郎也跟着起身。
“陛下,《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太祖定下的户籍制度,以里甲为基,以户籍为纲,让百姓安土重迁,各司其业,父子相承,这正是儒家治国的根本。
若是任由百姓脱籍流徙,弃本逐末,人人都去经商做工,不事农桑,国本何在?”
一时间,殿内的守旧派官员纷纷起身附议,个个都引经据典,要么拿祖制说事,要么拿儒家的农本思想说事,要么拿前元的灭亡、历代的流民之乱为鉴,坚决反对松动户籍制度,力主恢复洪武旧例。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守旧派的声音,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毕竟,在这个时代,祖制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方从哲、叶向高这些老臣,依旧沉默着,没有表态。
他们既不想违背祖制,得罪满朝的守旧派,也清楚,如今的社会现状,早已不是洪武年间的样子了,恢复旧例,根本就是行不通的。
就在这时,徐光启站起身,对着朱由校躬身一拜,缓缓开口了。
这位六十五岁的大学士、科学院院长,身着二品官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臣以为,李尚书与诸位大人的忧心,固然是为国着想,可恢复洪武旧例,不仅行不通,反而会适得其反,激化矛盾,动摇国本。”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光启的身上。
李长庚立刻皱起眉头,对着徐光启道:
“徐院长,何出此言?恢复太祖祖制,怎么会动摇国本?”
徐光启转过身,看向李长庚,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李部堂,我且问你,洪武年间,天下匠户有多少户?
如今,在册的匠户,又有多少户?
洪武年间,匠户轮班服役,赴京当差者,十有八九,如今,就算是严行轮班之制,赴役者,又有几人?”
李长庚顿时语塞,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他身为户部尚书,当然清楚这些数字。
洪武年间,天下匠户二十三万户,可如今,在册的匠户,不过十万户,这其中,还有大量的虚数,真正在籍服役的,不足三万户。
绝大多数的匠户,早已逃亡脱籍,就算是朝廷严令,也根本无法让他们回来服役。
徐光启继续说道:
“李部堂,匠户为何要脱籍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