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卿..”
朱由校看向徐光启。
“这件事,就由你总领把关。
书稿的每一卷,写完之后,都要先呈给你过目,校订无误后,再呈给朕御览。”
徐光启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臣定当全力以赴,确保此书精准传达陛下的圣意,无半分差错。”
事情敲定,金尼阁等人也不敢再多打扰,再次叩首谢恩之后,便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宫门,迎面吹来的暮春风,让金尼阁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从极度的激动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回头望了望那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深不可测。
汤若望走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
“神父,陛下竟然答应开放六省传教!
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
我们终于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传播天主的福音了!”
龙华民却皱着眉头,沉声道:
“金尼阁神父,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这位皇帝,他的野心,远不止于东方。
这本书,根本不是一本游记,而是他用来影响欧洲、经略欧洲的武器。
我们替他写这本书,究竟是在传播福音,还是在为这个东方帝国的扩张铺路?”
金尼阁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看向龙华民,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龙华民神父,我问你,传播天主的福音,是不是我们毕生的使命?”
龙华民一愣,点了点头:“自然是。”
“那这就是上帝给我们的机会。”
金尼阁的目光望向远方。
“这位皇帝的野心,与我们何干?
我们要做的,只是写好这本书,完成陛下的要求,换来在大明传教的合法权利,让天主的荣光,照耀这片广袤的土地。
至于这本书会在欧洲掀起怎样的风浪,那是罗马教廷,是欧洲的君主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更何况,你我都看在眼里,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所创造的帝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大海,望向了整个世界。
我们能做的,只有顺应大势。
否则,别说传教了,我们能不能继续留在大明,都是未知数。”
邓玉函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金尼阁神父说得对。
更何况,陛下在书中,对格物之学的推崇,对科学的包容,是真实的。
这本书传到欧洲,一定会让更多的学者来到大明,这对东西方的科学交流,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龙华民看着众人,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几人相视一眼,最终都下定了决心,快步朝着宫外走去。
三个月的时间,要完成这样一部鸿篇巨制,他们没有丝毫时间可以浪费。
而此时的东暖阁里,徐光启还没有离开。
他看着御座上的朱由校,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胆想问。”
朱由校笑了笑,道:“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编撰此书,想要影响欧洲,臣能理解。
只是,陛下真的打算,开放六省,让耶稣会传教吗?”
徐光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臣虽奉教,却也知道,教会势力若是不加约束,恐有尾大不掉之患,重蹈欧洲教会干政的覆辙。”
朱由校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徐卿,你放心。
朕既然敢答应,就有绝对的把握,约束住他们。”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
“朕允许他们传教,是有前提的。
教义必须本土化,必须符合我大明的伦理纲常,必须服从皇权的管理。
教会的神职人员,必须由朝廷审核备案,教堂的修建,必须由朝廷批准。
他们想传教,就必须守朕的规矩。
若是敢越雷池一步,朕随时可以收回所有的承诺,甚至将他们全部驱逐出境。”
“朕要的,是一个服务于大明的宗教,而不是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国中之国。
他们想借着这本书,在大明传教,朕也想借着这本书,借着他们的手,把大明的影响力,渗透到欧洲去。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徐光启听完,恍然大悟,对着朱由校深深一拜,由衷地赞叹道:
“陛下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
“好了,爱卿也退下吧。
这本书的事,就辛苦你多费心了。”朱由校摆了摆手。
“臣遵旨。”
徐光启再次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东暖阁。
殿内,终于只剩下了朱由校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暮春的风,带着御花园里海棠的花香,吹了进来,拂动了他身上的明黄色常服。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望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眼底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锋芒。
一本书,只是他布局欧洲的第一步。
他要借着这本书,打破欧洲人对东方的偏见,建立起大明的文明话语权,要让欧洲人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基督教文明,还有一个更先进、更强大、更包容的华夏文明。
他要借着哈布斯堡的联姻,借着塞西莉亚腹中的孩子,介入欧洲的政治格局,合纵连横,让大明成为影响欧洲局势的重要力量。
欧洲人不是喜欢殖民吗?
那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用文化渗透、经济控制、政治合纵的方式,反向布局欧洲,让大明,成为这个大航海时代,最终的赢家。
很快。
夕阳彻底落下了西山,夜幕渐渐笼罩了紫禁城。
乾清宫的廊庑下,早已亮起了一排排的羊角宫灯,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如同星河落地,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东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对着窗边的朱由校,跪倒在地,声音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帝王的思绪:
“陛下,御膳房已经把晚膳备好了,您看,是现在传膳,还是再等一会儿?”
朱由校转过身,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才发觉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点了点头:
“传吧。”
“奴婢遵旨。”魏朝立刻躬身领命,倒退着走出了东暖阁,对着殿外的小太监,打了个传膳的手势。
不过片刻,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数十名身着红绸号服的尚膳监太监,排着整齐的队伍,手捧着朱漆描金的食盒,鱼贯而入,走进了东暖阁旁的偏殿。
食盒被一一打开,一道道菜品被端了出来,摆放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膳桌上。
魏朝伺候着朱由校在膳桌前坐定,拿着银筷,每一道菜都先尝了一口,确认无毒之后,才躬身道:
“陛下,膳品都验过了,您请用。”
朱由校拿起银筷,微微颔首,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却很专注,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一直守着。
一顿饭,他吃得不紧不慢,只吃了七成饱,便放下了银筷。
魏朝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伺候他擦了擦手和嘴角,又奉上了一杯消食的普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