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兄,你说咱们北狄江湖,究竟是大河刀馆位列第一,还是北邙剑阁才算武林顶尖门派?”
龙霄云走在最前头引路,手里牵着品相尚可的枣红马,一脸期待地等候身旁白衣青年的见解。
“若论实力底蕴,二者委实伯仲之间。剑阁传承九脉剑术,招式变幻无穷,精于技法;大河刀馆以河为名,承黄水奔涌之势,淬炼刀心刀意,重意而不重技。”
夏仁抬手摩挲下巴,一番回答并非随口敷衍,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论断,“剑阁重禀赋,传承极为严苛,诸多剑法,若非天生剑心通透之人,根本难以领会精髓。就好比那传说中的大都樊楼,楼中清倌人纵使姿色卓绝,若无达官贵人的显赫身份,连入场资格都无;而刀馆,却恰似只需几枚碎银便可入内一观的寻常风月场所,大河刀式人人可学,从不拒人于门外。”
“若论声望与流传之广,大河刀馆当属江湖第一门派。”
夏仁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说得好,说得好!夏兄这番话,正合我心意。”
龙霄云击掌赞叹,眼中光彩熠熠。
他难得遇上这般见解相投之人,尤其后半段将剑阁与刀馆分别比作大都樊楼和寻常风月场所的比喻,虽显得糙了些,却句句在理。
心里头暗暗将这番比喻牢牢记下,以备日后不时之需,龙霄云食指蹭了蹭鼻尖,竟是有感而发道:“实不相瞒,龙某这一身刀法就是得自一位刀馆前辈传授。虽只是外门心法,而非内门精要,可龙某苦修至今,也算是小有所成……”
“小有所成,小有所成啊。”
龙霄云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言语。
“想来不出十年,江湖上便能闻得一位胸有侠气、刀势如黄水怒涛的刀道宗师来。”
夏仁佯装没察出身旁佩刀游侠不经意地泄出一缕武道真气来,亦没在“宗师”前头加上“准”字。
可饶是这般,龙霄云的嘴角就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
“方才那路边小馆的酒水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等进了甘霖城,夏兄定要与龙某一醉方休不可。”
龙霄云与夏仁并肩而行,只觉与对方相见恨晚,半天不提三人饮酒时,谁最先酒量不济。
佩刀游侠与白衣青年一路闲侃,既聊江湖轶事,亦谈风月闲话,最后竟是大逆不道到皇帝老子都敢骂。
虽多是佩刀游侠口出狂言,白衣青年稍加附和,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二人相处颇为融洽。
倒是那一直稍稍落后半步、样貌斯文的青衫书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身着一袭浆洗得有些陈旧的青衣襕衫,却自有一股矜贵气韵的读书人脸上没有显得如何失落,只暗自觉得自己见识浅薄、涉猎狭隘,终究无法与江湖儿女纵情畅谈、把酒言欢,心底便悄悄存了几分芥蒂。
“秀才,别只顾着看你的圣贤书了,不如想想晚些时候该饮什么酒。这甘霖城的酒水,可是咱们北狄一绝。”
上官蔺正思量着等入了城,如何寻个由头先行离去,却不曾想前头忽有人声唤他。
甫一抬头,只见佩刀游侠将牵马的缰绳塞到同样看向自己的白衣青年手中,便风风火火朝自己走来。
“这酒若想吃得尽兴,需是要邀上三五好友,佐上些耐嚼的肉食,再配上些精致小菜,先聊三句江湖新闻,再道女子多情,最后还要骂几句皇帝老子,方才妥帖。”
龙霄云伸出手臂,便将上官蔺的肩头一把搭住,大大咧咧道,“秀才,现下还未入城,你捧着圣贤书独处,我便不与你计较。可进了城、备了酒水,你可不能再这般拘谨自持了。”
上官蔺心中恍然,万万没想到对方一路不曾与自己搭话,并非觉得自己无趣,而是误以为他一心研读圣贤书,特意不愿打扰。
这般想来,倒是自己先心生疏离,冷落了旁人。
“江湖事我知晓不多,女子委实不曾接触过,至于陛下,或可对政事有一二批驳,可到底是君父,若是无端谩骂,想来是不妥的。”
上官蔺有些为难,他是第一遭结交江湖朋友,亦是真的打算与对方坦诚相待,可读书人的规矩准绳,却是让他不能行此事端。
“你这秀才,端的是迂腐,也不看看我们眼下所处的地界。”
眼瞅着上官蔺姿态扭捏,龙霄云竟是不惯着,拽着上官蔺就先行踏入了城门上书有“甘霖”二字的繁华城池之中。
……
一墙之隔,内外光景,大相径庭,恍若隔世。
入目所见,皆是人流车马,道路两旁,商铺如林,酒馆如海。
龙霄云指着路边人头攒动,座无虚席的小馆,“入了这甘霖城,想要听什么江湖新闻,只消往那路边茶楼酒肆一坐,都无需竖起耳朵,北邙剑阁新出了什么厉害剑客,大河刀馆哪位真传弟子在黄水怒涛里悟得刀道真意,魔道最近又干下了什么人人得儿诛之的腌臜事,只要你想,就没有不知道的,若想听得真切些,就拎上一坛酒,道一句叨扰,三杯酒敬上,什么江湖秘辛不能透给你了。”
“你说你不知女子?”
龙霄云带着上官蔺沿街而行,行至一处拐角,便转身而入,所见光景,陡然一变。
莺莺燕燕往来其间,游人旅客流连不休。
妙龄少女身姿娇俏,中年妇人风韵犹存。
有人风情婉转,有人温婉娴静,抬眼望去,满眼皆是红粉佳人。
“这甘霖城最多的就是秦楼楚馆,勾栏瓦舍,有钱有身份地位的,自可去寻那清倌人花魁一掷千金,身上只有几块碎银的,也不妨你去勾栏听曲儿,或者寻个中人之姿的女子一夜风流。”
见上官蔺目瞪口呆、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龙霄云笑道,“多少江湖好儿郎,入了这甘霖城,便全然将什么女色害人的训诫,破纯阳身不利武道的忌讳,给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人与那清倌人春宵一夜,却终不得相守,只能是一段露水情缘而因此伤感于怀。”
“至于骂皇帝老子,我龙某可是亲眼见过几个老夫子在那青楼吃醉酒后,一手揽着姑娘,一边痛哭流涕,说些圣人无智,不识真才的荒唐话。”
龙霄云说完,这才松开一脸窘态的上官蔺,哈哈大笑,“秀才,既入了这甘霖城,哪有不体验一番的道理?”
“夏兄……”
眼看着龙霄云正要把自己往沟里带,上官蔺不禁想着向身旁另一同行之人求助声援。
却不料那白衣青年竟是正色看向自己,一脸认真道:“相如,你既是负笈游学,便是知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若是一昧将书本上的道理奉为圭臬,不体会着世间风月,又何谈去贯彻圣贤道理?”
“这……”
上官蔺看着眼前二人,若说龙霄云的话他尚能辩驳,可夏仁的一番道理他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他皆可,可青楼什么的?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上官蔺知晓若是自己不做妥协,那几人同行怕是很快要分道扬镳了。
“秀才既然坚持,那龙某也就不强求了……”
龙霄云见上官蔺为难,自己又不是那种将女色放在朋友情谊之上的人,便也缓了语气,不在强求。
“相如,有些事情,终究是要经历的。”
出乎意料的,那位本该是站在上官蔺一方的白衣青年出言反驳。
“夏兄,你这……”
上官蔺瞪大了眼睛,竟是有些无语凝噎。
便是龙霄云闻得夏仁所言,起初先是一愣,而后又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见有人声援自己,龙霄云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也跟着劝道:“是啊,秀才,有些事终归是要经历的,青楼也不是你想的那般腌臜,只花钱听曲儿的大有人在。”
“夏兄,这到底是不妥的吧……”
上官蔺先是看了一眼一脸淡然的夏仁,接着又低头去看一旁的荷裙小姑娘,不言自明——哪有带小姑娘逛青楼的道理?
龙霄云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疏忽,忙道:“要不先寻个落脚之处,再商量后续安排?”
荞荞听得几人说话,眨巴着眼睛,问道:“姓夏的,青楼是什么,有好吃的吗?”
“自是有的,还有好看的姐姐唱曲儿呢。”
夏仁点头道。
“好耶,那我们就去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