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荞兴高采烈。
“还是先寻一处店家落脚吧,留宿青楼可是不便宜的。”
夏仁虽得了一笔横财,却是打算计较着花销,免得又得过风餐露宿的日子。
“那你去青楼的时候可得带上我,不能一个人偷偷去。”
荞荞小手攥紧了夏仁的袖子,像是生怕对方享福不带上自己。
看着不知不觉走在前头的父女二人,龙霄云和上官蔺面面相觑。
“我实是见过不少江湖人的,但像夏兄这般,这般不拘小节的,却是少见。”
龙霄云搜肠刮肚也才琢磨着一个合适的词来。
上官蔺则更是嘴角抽搐,不由得想起路边小馆的遭遇,眼前之人莫不真是好色之徒?
……
夏仁当然不是见到风月之地便再也走不动道的好色之徒。
只是到了这北狄经济命脉之一的甘霖城,断没有不探查一番的道理。
这是他出金陵前,二先生交予他的任务。
夏仁随身携带着一副北狄山河图,每到一处,他都会根据自己的见闻做上一番批注。
比如黑鱼城地处干旱,本不宜居,却有不少大周燕云的镖局商队时常造访,且城池守备相对薄弱,城外大片的戈壁滩上还有数股规模不小的马匪,或可日后一用,夏仁也曾暗中落子。
再说那位于大雁州腹地的尉迟城,是北狄境内一处独特之地,也是如今仅存的世家封地。
夏仁借着尉迟巨门的境遇,得以一窥北狄世家当下的尴尬处境,以及北狄军中沙场之上的权力博弈。
便是不久前,在路边饭馆与人起了摩擦,夏仁除了窥破那花鸟使和老太监的身份外,还嗅到了一丝关于北狄庙堂的风云变幻。
耶律宏图如日中天自是不假,可坐了太久的皇位,难免有人想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过渡。
如今到了甘霖城,他自是要好生探查一番,看看这北狄最繁盛的内里,到底还藏着些什么。
至于为何执意要去青楼,实因这类汇聚权贵富商的风月场所,最能以小见大。
原本,夏仁是无心做这些的。
毕竟,天授元年别君山一战后,除了魔头夏九渊销声匿迹外,北燕军中的王下第一侯兰陵侯亦是不知所踪。
若非是为了去除掉体内的囚龙钉,延缓性命,夏仁或许连金陵都不会出,更何况只身前往这异国北狄。
可杨明院长却说他肩上的担子很重,说人生在世,当有所为。
夏仁曾数次问过自己,是要有所为,还是就此沉寂,得到的答案,往往是前者。
不管这趟北狄江湖之旅还有多久,夏仁终究会返回大周,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转述给二先生。
二先生当是会挑拣些其中精要,利用太平教和北燕军的联系,将密信递到帅帐。
而那肩扛燕云十九州的小人屠看完会作何感想,又能否能在那些北狄的风土人情、江湖风云、沙场将星与庙堂博弈中窥得一二破绽来,就不是夏仁能够操心的了。
在燕云蓟州龙门关时,夏仁曾随着一镖局队伍北行。
机缘巧合之下,目睹了一场镖局内部反目的戏码,又在白杨村为帮那对曾见过老杨最后一面的姐弟解围,而不惜主动暴露身份。
因此,他见到了昔日旧部。
那位忠心耿耿的中郎将风风火火寻得他之所在,更是在他跟前立誓,要将曾经威风八面的鬼面军重新集结,要让兰陵侯的降旗再次飘扬于燕云军中。
夏仁自是有所感怀,可到底是没有给一个必然的答复,只是将立志成就一番功业的赵三员荐到军中。
如今,早已不是嘉兴末年,天授元年又生出无数纠葛,使得太平教与大周朝堂的关系日渐冷淡。
北燕军那边,小人屠虽未清剿军中太平教势力,却也未曾传讯表态。
夏仁自是可以重新戴上鬼面,回到北燕军中,竖起兰陵侯的大纛,纠集麾下,去辅佐小人屠,一同去应对那战事失利,必将卷土重来,也定会很快卷土重来的北狄虎狼之师。
一王一侯,齐心协力,说不定,还能再打出一场惊世骇俗的胜仗来。
可凡事不能一厢情愿。
近年来女帝登基掌权,拓北王不仅统领燕云十九州兵马,还手握诸多先帝时期绝不会下放的财权与人事任免权。
如今的燕云十九州,拓北王才是实际的掌权者,燕云军中更有不成文的规矩,只认帅令,不识朱批。
甚至有士林学子坊间议论,说大周天授元年后,实是有两个皇帝——一是千百年第一位女帝,二是总揽燕云十九州的拓北王。
有如今地位愈发高涨、手腕愈发强硬的小人屠坐镇在北燕军,抵挡北狄大军,未必就少不得他这个兰陵侯。
所以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夏仁心里都也没有太多的眉目,只是着眼眼下便好。
心里头想着事,却不妨碍夏仁与两位机缘巧合下结识的友人相处。
龙霄云来过一次甘霖城,且还游玩过不少时日,对城中的地段自是比夏仁和上官蔺这些只闻“甘霖城”繁盛的外乡人要来的熟稔。
既是要选个地方落脚,还是要择一经济实惠所在。
龙霄云带着一行人七拐八拐,穿过大街小道,终是在城中东南角一家客栈前驻足。
客栈的生意算不得多好,却也不至于冷清,毕竟这地段隔着闹市,不过一条街巷的距离。
龙霄云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大摇大摆地走在柜前,朝着那应是店主的中年汉子大喊一声,“赵老哥,可还认得某是何人?”
面相朴实,却体态结实的显然是被龙霄云的大嗓门给惊到了,猛地一抬头,最开始竟是有三分戒备,待看清来人后,却是咧嘴一笑,用不太标准的北狄官话回道:“是龙老弟嘛,怎不识得?”
“可又是来照顾老哥的生意了,那几位当是龙老弟的朋友吧,来来来,且坐且坐,老哥叫后厨给几位烧几个本店的招牌菜。”
中年人看着朴实,也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可光是这般让人宾至如归的热情,便让人觉得没有白来一趟。
“听店家的口音,莫非不是本地人?”
上官蔺听着店家蹩脚的官话,本能地出声询问。
中年人闻言也没有见怪,只是挠头憨笑道:“大周燕云来的,便是你们口中的南朝人。”
“这甘霖城,多的是南朝人。”
龙霄云也跟着笑着打趣道,“秀才你要是喜欢南朝的口音,赶明儿上楼里,我给你找几个会南朝唱腔的姑娘。”
上官蔺一听,便不说话了,只是低头饮茶。
店家见迟迟没上菜来,便唤来伙计催促,问为何半天没有动静,那伙计一开口就不是北狄官话,而是用一种上官蔺和龙霄云都不曾听闻过的腔调,好生流利地说了一通。
中年人听了,这才眉头舒展,继而也用伙计一般的腔调吩咐了几句,那伙计听了,点头如捣蒜,忙向客栈外头跑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见好几道目光都朝自己看来,姓赵的中年人解释道:“刚问过伙计了,说是有几样食材,灶房里用完了,我便唤他去最近的集市采买,那小滑头脚步利索着,很快就会回来……”
“水仙菇皆是农户清晨新鲜采摘,向来只售卖半日,眼下这太阳都快落山了,怕是不好买到……”
进了客栈,或者说入了甘霖城后,便没再言语的夏仁,冷不丁地开口道。
赵老哥闻言却是惊道:“这位小哥是怎知晓的水仙菇?我方才说的菜名里可只字未提。”
“因为赵老哥的腔调,实是大周燕云陵州的方言。”
夏仁笑了笑,并未说那陵州其实还有别名,唤作兰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