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何人?”
帷帽女子与白衣青年并肩而行,虽是挽着手臂,两人之间却隔出老大一个空隙,堪堪能再塞下一个人去。
若不是方才城门前,白衣青年那句道破她底细的低语,依着帷帽女子往日的脾性,单凭对方贸然握住自己手腕这等轻薄之举,便是砍掉他一只手掌,也难解心头之恨。
白衣青年瞥了眼身侧几乎要按捺不住怒火的女子,非但没有松开手,反倒手臂一伸,径直揽住了她的腰肢。
女子身上的宽袍大袖瞧着臃肿,可白衣青年手掌一绕,堪堪环住她腰腹一圈,才知这宽袍之下,竟是一副弱柳扶风的纤细身段。
帷帽女子何时受过这等冒犯?脚下猛地一顿,纵使隔着一层厚重垂纱,也能隐约瞧见她脸上惊怒交加的神色变幻。
她抬手便要朝这登徒子脸上扇去,谁知白衣青年早有防备,另一只手迅捷探出,稳稳截住了她那只曾让守城老兵垂涎不已的白皙玉手,随即旁若无人地温声笑道:“娘子,便是要动手,也得回了家再说。这大庭广众的,总得给为夫留点面子,不是?”
说着,他还摆出一副娶了悍妻、只得小心翼翼伺候的委屈模样。
路边药铺的掌柜抽着旱烟,这位在家中向来被母老虎吆来喝去、耳提面命的老实汉子,瞧见这一幕,当即投来一个满是同情的眼神。
白衣青年见状,颇为无奈地回视一眼。
两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竟在这瞬息之间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各自长叹一声。
“娘,我肚子饿啦!你就别跟爹爹吵架了,咱们先找家客栈歇脚好不好?”
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小丫头,“噔噔噔”地钻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脸央求道。
帷帽女子彻底凌乱了。
难不成自己当真在什么时候成了家,还生了个闺女?
可这荒诞的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白衣青年的声音掐灭在了摇篮里。
“城门口打盹的老汉,肉铺前剁臊子的屠夫,还有方才与我交换眼神的药店掌柜,打从你在城门前掏出金子贿赂兵卒起,就一直在暗中窥视你。”
白衣青年低头捏了捏怀中入戏比他还深的小丫头的脸蛋,用江湖高人独有的缩声成线之术压低声音提醒道,“你若再这般不识好歹,我大可当场喊一声认错了人。我有通关文牒在身,身份经得起查验;可你一个唐门传人,北狄官话都说不利索,拿什么应付尉迟家重金培养的耳目?”
“至于……”
白衣青年的目光上下扫过帷帽女子,“你的身段姿色,倒还不足以让我这般大费周章地轻薄。”
“你!”
帷帽之下传来一声气极的怒音,却又陡然止住,隐约能听见咬牙切齿的动静。
她终究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向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丫头,尽量挤出几分柔和的语气,“好,好啊,娘不跟你……”
目光扫过一旁那副满不在乎模样的白衣青年,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补全了,“娘不跟你爹爹置气了。”
“太好啦!”
小丫头欢呼雀跃,脑后的两只麻花辫也跟着一颠一颠地跳了起来。
待一家三口彻底没入人流街巷,光着膀子的屠夫迈着步子走到药铺前,将手中用牛皮纸包着的一团剁好的肉馅递了过去,“怎么着,瞧出什么名堂没有?”
接过肉臊子,面相老实的汉子将烟杆从嘴里抽出,把烟头朝脚下门槛敲了敲,抖出几团烧尽的烟丝,回道:“若是那女子动起手来,我这双老眼估摸着是能瞧出些皮毛来;不过总是被那俊后生打断,就实在瞧不出什么了。”
“派人稍微盯着点吧,要是不是冲着城门头上那个姓氏来的,就由着她去吧。”
药铺掌柜站起身来,挂起打烊的牌子,就要关门歇业。
屠夫见状,不禁问道:“你要亲自去会会?”
面相老实、嘴却不老实的药铺掌柜瞪了屠夫一眼,“连修为路数都没摸清,上去找死吗?”
说着,便拎起剁好的肥瘦相间的肉臊子,语气轻松道:“回家找你嫂子包饺子去。”
“你昨儿不还抱怨嫂子吃得多,身材都走样了,咋还大鱼大肉地往家里带?”
屠夫想起老实汉子家里那口子跟自己有得一比的身形,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你管,老子乐意。”
药店掌柜朝屠夫屁股踢了一脚,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
“现在没有眼线窥探了……”
几乎是被白衣青年贴着走了一路的帷帽女子站住了身形,语气里再无半点温柔。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白衣青年就已经先行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足足隔了半丈才止步。
随即,白衣青年招手将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小女娃唤了过去,牵着小女娃的小手,转头跨步就走。
帷帽女子愣了片刻,等确认白衣青年已经走出了两丈远,才发觉对方是真的要走,当即气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白衣青年。
只不过这一次,是她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然而,还不待帷帽女子问责,回头的白衣青年却用一种极为生疏疏离的目光注视着她,冷言冷语道:“有何贵干?”
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将原本想要讨要说法的帷帽女子那本该涌出喉咙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问我?不应该是我问你!”
帷帽女子只觉得莫名的位置颠倒。
“我认得你?”
白衣青年反问,“还是你认得我?”
见帷帽女子不说话,白衣青年继续道:“既然你我素不相识,你贸然追上来对我拉拉扯扯,当然是我问你有何贵干。”
从前她只知“颠倒黑白”“巧舌如簧”的字面意思,今日才算见到了活例。
“好,是我主动叨扰你,可以了吗?”
帷帽女子从来不觉得自己嘴笨,但此时她只能承认,自己的确不善言辞。
“这才对嘛,本来就是你叨扰的我。”
白衣青年见帷帽女子承认,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帷帽女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头的莫名躁动,“我叨扰你,是想问你……”
“抱歉,我不想接受你的叨扰。”
白衣青年直接打断了帷帽女子,指着那四面垂纱的帷帽,“特别是不想被藏头露尾的人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