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有诸多始料未及之事。
譬如,某位号称天下第一的魔头,自认行事滴水不漏,却未料仅因惊鸿一瞥,便被另一位魔头察觉了截胡的勾当,如今正被对方明察暗访,四处打探踪迹。
再譬如,某位上门赘婿,本已被一纸休书打回单身,远走异国他乡后,既无艳遇缠身,也无露水情缘牵绊,反倒成了个带着娃的鳏夫。
白衣青年夏仁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丫头。
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左手攥着一串糖葫芦,右手还在挂于颈间的小包袱里摸索着糕点。
这小丫头个头丁点大,饭量却堪比两个成年汉子。
瞧着她这副憨态,夏仁总会不自觉地哑然失笑。
谁能想到,他这个在大周市井传说里,常被传成“天上魔星下凡,生得三头六臂,面具后藏着鬼脸,提之能让小儿半夜止啼”的可怖魔头,如今竟被怀中的小丫头张口闭口一句“姓夏的”唤着。
饿了,她便扯着他的衣袖嚷嚷要吃的;街边摊贩的零嘴不给买,她就撅着小嘴满脸不乐意;夜里住店,她必得占了大床的大半,踢了被子还要他起身帮忙盖;睡醒了,她便缠着要他扎辫子,还得换着花样来,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起初,夏仁也曾板起脸吓唬她,说再这般恃宠而骄,便把她半路撇下。
谁知小丫头闻言,当即“扑通”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还没找到亲爹,要先认他做爹。
夏仁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他向来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体质,何况《太平小报》的老六早把他编排成了风流成性的模样。
这要是日后回了大周,被人捕风捉影,传出“魔头夏九渊在北狄私生一女”的传闻,纵使他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他当即严词拒绝,甚至直接牵马就走,将小丫头落在身后。
小丫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踉跄地喊着“爹”,竟还隐隐带着哭腔。
路人见了这光景,无不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尽管夏仁一再声明自己不是小丫头的爹,可架不住路人先入为主。
夏九渊曾在别君山,一人独战十大宗师,尽显魔头风采;亦曾在皇城,鏖战不输飞升之境的老太监,将其一剑逼退。
这般铮铮铁骨都未曾弯下的脊梁,差点就被这些流言蜚语给戳弯了。
无奈之下,夏仁只得与小丫头约法三章:唯有特殊情形,他才可勉为其难客串“爹”的身份。
譬如过城门被守卫盘查时,或是遭遇不明势力试探需乔装掩饰时,再或是自己朝她使眼色示意之时。
小丫头听得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路上倒也配合得妥帖。
毕竟,“父女”的身份,总好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带着个身世成谜的小女娃,平白惹来无端猜忌。
……
从牛头州的边疆重镇黑鱼城,到如今的大雁州腹地,这一路之上,夏仁免不了联络分散各处的暗桩、收集各方情报,兜兜转转之下,倒也耗费了不少时日。
夏仁骑着马,行在蜿蜒的羊肠小道上,扎着麻花辫的小丫头正安稳地坐在他怀中,手里攥着的糕点,还是山上道观的贡品。
若不是瞧见那毫无修为根基、独守道观的老道人拿出太平令,夏仁怕是真要以为自己的情报有误,寻错了地方。
北狄的暗桩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其实并非全然由太平教发掘,有很大一部分,乃是小人屠凭借各种手段安插、策反而来。
至于后来为何全然交由太平教接管,一方面是北燕军中一王一侯之间,那份基于共同志向的绝对信赖;另一方面,则是源于北燕军内部的隐患。
在北狄与燕云两军数百年的交战史上,叛逃与投敌之事,从来都是屡见不鲜。
自嘉兴四十七年,周狄之盟破裂,北狄大军一举攻破拒北关,掳掠燕云半数州郡后。
虽说后来北狄因忌惮燕云军民的誓死反抗,又考量到自身无力吞并大周,最终选择了退兵,但经此一役,不少原本对大周忠心耿耿的将领,纵使明面上未曾表露半分异心,暗地里却早已与北狄暗通款曲、牵线搭桥。
嘉兴七十七年,也就是天授元年的前一年,北狄三十万大军在“军中杀神”完颜肃烈的率领下,悍然发动破关之战,正是要趁道君皇帝病危、大周朝堂权力交接的空当,一举吞并整个燕云十九州。
彼时,家国倾覆只在旦夕之间,不仅军中高级将领人心惶惶,便是北燕军的腹地,也公然爆发了数场哗变,历经数次血腥杀伐才勉强镇压下去。
万钧重担悉数压在代表着北燕军脊梁的一王四侯肩上,纵使他们立场坚定如铁,面对着那推演了无数次、依旧难寻万全之策的沙盘,也不免愁眉紧锁、束手无策。
决战前夕,拓北王与兰陵侯于中军大帐密会,屏退了左右所有侍从,拒不接见任何人。
没人知道二人在帐中究竟谈了些什么,世人只知,在那之后,拒北关硬是在北狄的倾国之力猛攻之下,死死地坚守了下来。
小人屠统领三军,于前线指挥若定、稳如泰山;兰陵侯艺高人胆大,亲率三千鬼面军奔袭千里,以雷霆之势截断敌军驰援之路,让北狄的三股主力大军始终未能成功汇聚。
关于那桩无人知晓、史书上更绝无可能记载的密谈,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夏仁,自然是一清二楚。
因为就是在那一夜,他兰陵侯赢得了小人屠的全部信赖。
一王一侯对着从北狄王庭暗桩处传来的绝密情报反复商讨,历经无数次的权衡取舍,才最终拟定了那套破局之策。
那计划本就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其中任何一个关节出错,都会让局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或是正面战场没能撑住,被敌军率先撕开一道缺口;又或是三千鬼面军在茫茫戈壁上千里奔袭时,不慎被北狄哨探发现了踪迹,让北狄三股大军得以顺利汇合,那么大周便绝不会有后来的天授元年。
至少,燕云十九州的土地上,要尽数换上北狄的“宏图”年号。
“赵拓……事到如今,你我之间的信任,还能剩下几分?”
夏仁低声喃喃,那桩并不算久远的往事,恍惚间竟已化作了一场梦幻泡影。
……
“爹。”
怀中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夏仁低头,正对上荞荞挤眉弄眼的模样。
于一个男人而言,“爹”这声称呼,往往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青皮无赖总爱拿糖果去逗弄那些被貌美妇人牵着的孩童,仿佛只要孩童因贪恋糖果喊自己一声爹,便算占尽了那妇人的便宜;争强好胜的年轻人常为比拼能耐争得面红耳赤,赌注往往是输家要喊赢家一声爹;至于那些娶了带娃寡妇的汉子,听见那并非亲生的孩子认自己作爹,心里头多半也是五味杂陈。
夏仁的情况,却不属于这其中任何一种,倒更像是捡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平白被认了爹。
“如果这小丫头真找不着她亲爹,那我这……”
夏仁摸着下巴,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见夏仁兀自神游天外,荞荞干脆拔高了嗓门。
夏仁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掠过渐渐逼近的城池,以及城楼上已然清晰可辨的“尉迟城”三个大字。
他正想从怀中摸出暗桩备好的路引,却瞥见城门甬道前聚着不少守城士卒,隐隐还夹杂着几声呵斥叫骂。
……
“快快交出路引,否则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一个腰佩弯刀的青壮兵卒伸手喝道,眼神警惕地锁着眼前头戴帷帽的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