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不成!”
旁边杵着长枪的守城老卒见对方毫无动静,大步走了过来,嗓门粗粝得像是在吼。
看身形,这戴帷帽的人约莫是个女子,可她身着宽袍大袖,步履轻盈得像是踏风而行,又始终不言不语,这般模样,难免惹人猜疑。
见两名守城士卒态度强硬,帷帽女子这才停下脚步,从袖中摸索片刻,递过一样东西。
那青壮伸手接过,摊开掌心借着日光一瞧,里头竟是一块明晃晃的金子,当即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清了清嗓子,便要挥手放行。
“且慢!”
持枪老卒却突然横枪拦下,瓮声瓮气地道,“你那路引,也让我查验一遍。”
帷帽女子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靠在甬道墙边的青壮身上。
那人正一脚蹬着墙,单手把玩着那块金疙瘩,抛了又接,接了又抛。
尽管看不清帷帽下的神情,可任谁都能瞧出,她此刻是在问责。
谁知那配刀青壮像是全然看不懂她的暗示,非但不肯开口解围,反倒吊儿郎当地笑道:“你既有路引,再拿出来一次便是,给他瞧瞧也无妨嘛。”
听着这无耻之言,帷帽女子肩头微微一耸,像是强压着怒火深吸了一口气。
待那口气缓缓吐出,她便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疙瘩。
持枪老卒本是冲着金子伸手,可瞥见那只递金的手白皙莹润,霎时便起了轻薄之心。
身为城里窑子的常客,这老卒仅凭这一双手,再加上宽袖下露出的一截藕臂,便笃定这帷帽之下、大袍之内,定是个姿色不俗的美人。
于是他假意去接金子,实则故意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糙手,在女子柔若无骨的掌心反复摩挲,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嘴里还含糊念叨着:“好路引,好路引……”
帷帽女子猛地抽回手,重重“啧”了一声,当即掏出一方手帕,对着那被触碰过的右手反复擦拭,末了竟嫌恶地将那手帕直接丢在了地上。
这老兵油子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金疙瘩揣进怀里,随即翻了脸:“路引倒是不假,可惜早过了时效!”
帷帽女子不欲与这猥琐老卒纠缠,冷着脸便要迈步进城。
谁曾想,那老卒竟横过长枪,死死拦住了去路。
配刀青壮见状,本想上前打圆场,却被老卒狠狠瞪了一眼,顿时不敢作声。
“我看你藏头露尾的,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老卒抖了抖枪尖,直指那顶帷帽,咧嘴淫笑道,“把这帽子摘了,让爷瞧个清楚!”
“我的耐心有限。”
一直如哑巴般沉默的女子,终于从帷帽下传出声音,字字冷冽。
“哟,还是个火爆性子?”
老卒非但不怕,反倒笑得更猥琐了,“你没耐心,爷我偏更没耐心!摘下帷帽,否则就给老子滚回原地去!”
老兵油子面目狰狞,双手死死攥着长枪。
姑且不论这常年混迹风月场、身子早被淘空的老东西是不是色厉内荏,单论“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帷帽女子便应退让一步。
可那帷帽女子竟是不退反进,那只藏匿着白皙柔荑的袖袍无风自动。
“你……你想干什么?老子的枪可是不长眼的!”
老卒攥紧长枪,枪尖直抵女子胸口。
这事是他挑起来的,若是此刻认怂退缩,日后在守城的弟兄们面前,便再也别想摆老资历了。
“想让你死!”
女子袖袍之中,似有寒光一闪而逝。
老卒心头一紧,情急之下竟直接挺枪刺了出去。
“坏了!”
老卒暗叫不好,这一枪若是真刺中了,必定血溅当场,他这靠妹夫的关系才谋来的差事,怕是要彻底泡汤。
然而,刺出去的枪尖并未传来刺入皮肉的滞涩感,反倒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戛然而止。
“家妻冒犯了军爷,还望军爷莫要动怒。”
老卒抬头,只见那刺出的枪尖,竟被一个身材高挑、仪态风流的白衣青年用黑色剑鞘稳稳抵住。
而青年的另一只手,正牢牢攥着帷帽女子那原本鼓胀欲动的大袖。
“这怪女人是你娘们儿?”
老卒神色狐疑地打量着白衣青年,见自己仓促间的一刺,竟被对方单手轻描淡写地拦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谁是你女人!”
帷帽女子猛地挣扎起来,转头对着白衣青年厉声质问。
老卒眉头一皱,却听那白衣青年无奈一笑,温声解释道:“家妻脾气是犟了些,方才与我拌了嘴,竟赌气一个人先走了,连路引都忘了带。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口追上了。”
“这是路引,还请军爷过目查验。”
老卒接过路引,草草扫了一眼,见是货真价实的通关文牒,只得悻悻嘟囔了一句,“连个娘们儿都看不住,空有一副好皮囊,顶个屁用!”
“我说了,我不是他女人!我根本就不认得他!”
帷帽女子依旧奋力挣扎,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娃噔噔噔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帷帽女子的腰,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央求道:“娘,爹爹知道错了,你就别再跟爹爹置气啦……”
“我说了,我不是他娘子……”
帷帽女子还想争辩,耳畔却忽然传来白衣青年极低的一句低语。
“这里是尉迟城,不是什么天高皇帝远的偏远乡镇。你若是敢漏了唐门的底子,尉迟家的哨探,可不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落下,帷帽女子浑身一僵,竟是瞬间不再挣扎。
白衣青年连忙拱手,陪着笑脸道:“让各位军爷见笑了,见笑了。”
说罢,他便牵过一旁那匹品相不俗的骏马,领着帷帽女子与小女娃,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
“奇奇怪怪的一家子。”
持枪老兵望着那三道远去的背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悻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