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要动真格的了?”
池故渊眉峰一挑,左手终于不再捋袖,而是缓缓按在石桌边缘。
刹那之间,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劲自他掌心散开,石桌上的竹叶被气劲一激,竟凌空定住,纹丝不动。
这一下,隋南风的指锋堪堪停在泥封之上,离那道若有若无的裂缝不过半寸,却再也无法寸进。
风止,那片青色竹叶飘飘然落在酒坛泥封之上。
隋南风死死盯着酒坛,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虽仍带着不甘,却还是无奈松开了手,继而愤愤不平道:“池师兄,你这是存心刁难。”
池故渊收回掌力,气劲一散,那片竹叶悠悠飘落,恰好覆在酒坛之上。
他慢悠悠道:“剑道一道,讲究的是收放自如。你剑意虽锐,却失了从容,一味强攻,如何能破得了这坛酒的‘守’?”
隋南风一怔,指尖的寒芒缓缓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这七日躲在竹林的焦躁,想起剑阁招揽时的步步紧逼,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浮躁。
原来他求的不是酒,是那一口破局的快意。
他默然半晌,忽然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自嘲地笑了笑:“罢了,师弟认输。”
池故渊见他收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伸手拿起酒坛,拇指在泥封上轻轻一弹,泥封纹丝不动,却能轻巧打开。
“你年纪轻轻,便已初得洞玄之妙,这是你的本事。可江湖卧虎藏龙,强中更有强中手,何况自恃修为、最终阴沟里翻船的事迹,亦是屡见不鲜。”
池故渊捧起酒坛,斟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推了过去。
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在竹林间萦绕不散。
“好香的酒!”
隋南风鼻子一动,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双眼又亮了起来。
他双手捧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顿觉唇齿留香,满腹暖意。
既吃了酒,隋南风的心情便好了起来,心情一好,自然也就听得进劝谏了。
“那贪狼将星刚被青衣魔给宰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便是再心高气傲,也晓得利害轻重。”
隋南风满口答应,伸手便要再去取酒,可这一次,依旧没能拿到。
“师兄,方才已经试探过了,师弟也认输了,你总不能逮着我欺负吧?”
经过刚才的交锋,隋南风已然认清,自己这位一院冠首与独占鳌头之间的差距。
“不是这个意思。”
池故渊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不是寻常的酒。”
看着池故渊将酒坛再次盖住,隋南风忽然想起某些关于这位独占鳌头生活习惯上有些小气的传闻,当即撇嘴鄙视道:“师兄,你告诉我这酒叫什么,我日后还你一坛便是,今日就让我吃个够,成吗?”
池故渊依旧摇头,无奈解释:“这酒非我所有,且是吃一碗便少一碗。我念你我二人私交甚好,这才自作主张,将这坛酒拿出来为你饯行。”
“那这酒是谁的?为何吃一碗便少一碗?”
隋南风从未吃过如此佳酿,只一碗下肚,便觉过往所饮之酒,只能称得上香醇,却绝不能令人唇齿难忘。
“与君别。”
池故渊想起当初那位将酒坛交给他的人,口中缓缓道出的,正是彼时那人说过的三个字。
……
“别君山居然被毁了?只有那山上的山泉水才能造这天底下最好的佳酿啊!两个老宗师哪里打架不好,偏要挑那别君山干仗!”
黑鱼城,一间外瞧像书斋、实则是饭馆的小店。
青衫儒生斜倚躺椅,手中捧着一卷唯有走私才能得来的《太平小报》,一边翻看,一边骂骂咧咧。
末了,他丢下小报,长叹一声,“看来我那坛好酒,当真成了世间仅存的孤品了。”
店门外,隐约有一道身影迤逦而来。
“今日打烊了,客官明日再来吧!”
这青衫儒生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开店关张全凭心情。
谁知话音刚落,陡闻一阵锐啸破空而来。
青衫儒生惊呼一声,慌忙将小报掷出。
那纸页刚离手,便凭空炸作无数碎屑,竟似被无形利刃凌迟过一般。
“没打烊!没打烊!”
望着那道几乎是破空飞入的青影,儒生店家只觉头皮发麻,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告饶。
可那青影目光如电,掌中剑更利,剑锋一颤,便朝着他心口直刺而来。
“苦也!”
儒生店家双眼一闭,索性引颈待死。
然而半晌过去,他竟还能感觉到气息在胸间流转,心脏咚咚跳动。
他忙低头看去,原来刺来的剑尖,竟被自己慌乱间用双指堪堪夹住。
他继而抬头,望向那张美得雌雄莫辨、却冷若寒霜的脸庞,有些讪讪笑道:“太久没活动筋骨,竟险些忘了自己还会些旁门左道的假把式。”
“你若真忘了这江湖失传已久的‘窃星一指’,方才已是个死人了。”
帘外雨收了春雨剑。
这世上,也唯有青衣魔,才生得出这般雌雄莫辨的容颜,也唯有他,出剑便要见血封喉。
“明白明白!多谢阁下不杀之恩!我这就去给您备些酒菜!”
儒生店家脚底抹油,刚要溜开,却被一声冷喝定在原地。
“站住。我今日来寻你,只为问你一事。”
帘外雨盯着神色惶恐的儒生店家,声音寒如冰刃:“柴小满是谁杀的?”
“贪狼将星殒命魔手,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儒生店家瞪大双眼,一脸茫然。
“我再问你一次,柴小满是谁杀的。”
帘外雨抿紧薄唇,眼底已然隐隐透出几分凛冽杀机。
“贪狼将星殒命魔手。”
儒生店家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我最后问你一次,柴小满是谁杀的!”
帘外雨周身杀气陡然暴涨,无形剑气在这狭小的三木斋中狂乱奔窜,瞬息之间,便将满堂桌椅绞成齑粉。
儒生店家哭丧着脸,一脸委屈,“柴小满就是被魔头杀的啊!”
耳畔似有雨滴淅沥之声响起,他再不敢耍滑头,忙不迭补充一句:“只不过……杀柴小满的不是你这个青衣魔!”
幸好这句话补得够快,也幸好帘外雨的剑收放自如,否则,这武道早已生疏的儒生,今日怕是难逃身首异处的下场。
“果真如此……”
帘外雨喃喃自语,指尖微动,长剑已然归鞘。他未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儒生店家蹑手蹑脚挪到店门前,身子缩在门板后,只探出一颗脑袋,望着那道足尖一点、踏剑而起的青影,满脸困惑地嘀咕:“怪哉怪哉……我也没透露半分内情,他怎就这般笃定?难不成,魔头之间还能心有灵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