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让他失神的,却不是儒家竟有这捕捉气运的法门,而是眼前这位化出的老儒形象,实在太过熟悉。
若非他心知那位远在大周金陵的当世圣贤,绝无可能现身这异国他乡,怕是真要脱口唤出一声“院长”了。
夏仁抬手接过画卷,那位老儒的身影便化作青气,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他的掌心之中,多了一头缩小了无数倍的小兽。
只是这一次,小兽蜷缩着身子,再也没了先前张牙舞爪的凶态。
……
几乎是在画卷“囚”字落下、贪狼命格被吸纳囚禁的刹那,将军府外,一青一黑两道身影骤然分开,齐齐望向厅堂的方向。
“柴小满死了。”
黑蔷薇指尖一捻,抽出一张黄色符箓。
那张以柴小满生辰八字书写、浸过他心头血的“命符”,此刻竟在瓢泼雨水中自行燃起,转瞬便化作了飞灰。
“但贪狼命格的气运,并未消散。”
帘外雨看着不过百招便要败下阵来的黑蔷薇,脸色冰寒一片,再无半分先前的欣喜。
“是神宫安排了人手,来收取这道气运?”
帘外雨横剑于胸,春雨剑剑身轻颤,凛冽剑气骤然翻涌而出。
这般暴躁的剑意,全然不符他素来平和的心境。
望着杀气腾腾的帘外雨,黑蔷薇缓缓摇头,“不知道。”
“至少,我没有收到神宫放弃柴小满、要收回贪狼气运的指令。”
黑蔷薇说得坦诚,便是她,也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诡异。
“可方才那一瞬,分明是气运脱离宿主的异象。若非有神宫之人出手截留,这道气运,早该消散于天地之间。”
帘外雨眼神犀利如剑,将军府内那股突如其来的气机变化,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若想杀柴小满,就不会在此处与你以命相搏;若神宫真有收回气运的指令,我也会在你动手之前,先摘下他身上那副甲胄。”
黑蔷薇依旧摇头,语气笃定。
“难不成是神宫信不过你,暗中另派了人手?”
帘外雨一声冷笑,语带讥讽,“毕竟,神宫之中,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自己人。”
黑蔷薇无意与这位昔日友人争辩神宫与魔宗纠缠千百年的理念纷争,亦无意对他叛出神宫、投身魔宗的选择置喙半句。
“退下吧。”
黑蔷薇抬手将十余张命符尽数收起。
那些被她以神宫秘术操纵、强行汲取力量的兵家修士,霎时如释重负。
随着那一道道无形的红线从身上剥离,这群号称气血如龙、百战不屈的汉子,竟个个面色灰白,摇摇欲坠。
这是不可逆的气血损耗。
一品洞玄的黑蔷薇,之所以能与天应境界的青衣魔缠斗良久,依仗的正是这些被榨取气血的兵家修士。
先前还在竭力战魔、不惜耗费自身潜能的神宫使者,此刻却默默挪开了挡路的脚步。
将军府外,军卒们收不到命令,只能一个个握住手中的刀剑,以一种怨恨又敬畏的目光,看着提剑步步上前的青衣魔。
帘外雨最终还是没再出剑,只是在与黑蔷薇擦肩而过时,冷冷撂下一句,“算你识趣。”
“神宫只令我保住贪狼命格的宿主。而今宿主已死,我自然没了阻拦你的理由。”
黑蔷薇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帘外雨紧绷的侧脸,道,“而且,你也不想杀我,不是吗?”
“哼,自以为是。”
帘外雨冷哼一声,收了剑意,迈步便要越过。
可黑蔷薇分明看到,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庞上,紧蹙的柳叶眉,悄然舒展了几分。
“若当年那件事不曾发生,你我二人,应当还会是朋友吧。”
这句话,黑蔷薇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默默回响。
……
夏仁将飞刀交换给了荞荞,令其好好保存。
继而看向那神色颓丧的老儒,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若是以我这张面具所代表的身份,对你这位本是大周读书人,如今却为北狄军出谋划策的参军,我自然是立场杀的。”
夏仁对那些因战乱、因生计所迫,被掳掠至北狄的大周百姓,并无半分敌意。
可像宋东阳这般,主动为北狄王朝效命的读书人,于他而言,仅凭“立场”二字,便足以挥刀相向。
宋东阳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半分对生死的惶恐,只定定望着夏仁,开口问道:“燕云的百姓,可还安好?”
这个问题,问的很笼统,夏仁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默默无声。
宋东阳也未追问,自顾自道出了心中所想:“以老朽粗浅的见识看来,只要这大周与北狄的战事一日不停,两国边境的百姓,便要一日遭受战乱之苦。唯有神州一统,天下归一,才可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所以,你,还有稷下学宫,便选择了辅佐北狄,让他们来做这一统神州的主导者?”
“耶律宏图雄才大略,有人君之相。”
宋东阳看向面具之后的那对眸子,
“大周无仁君在位,只会苟延残喘维持局面,让百姓继续受苦。”
换作三年前,尚在北燕军中担任兰陵侯的夏仁,若听到这般动摇军心、诋毁大周的言论,只会毫不犹豫一剑斩之,以儆效尤。
可眼前这位,是嘉兴四十七年旧事的受害者;更念及对三木斋中那位青衫儒生的承诺,夏仁终究没有动手。
“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也知晓你们对那桩旧事的态度。”
夏仁缓缓起身,清晰道出自己的立场,“可若要择一国完成山河一统,那只会是大周,也只能是大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伤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坚持。
有人因伤痛而更改立场,亦有人因信念而坚守初心。
至于谁对谁错,或许唯有历史,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只会是大周,只会是大周……”
老儒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老泪纵横。
青衣魔走入了满地狼藉的将军府,看着那人去楼空的厅堂,眉头皱起。
一匹千里马从将军府后门奔走,往黑鱼城外而去,马背上,小女娃躲在白衣青年的怀中,天上下着雨,却怎么也淋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