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只花蝶,闲暇时可载歌载舞,助兴取乐;到了危急关头,亦是一张不小的底牌。
九人联手施展出的彩蝶舞,便是一品龙象大宗师谷延武,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破局。
“杀了他!”
外头的雨仍在下着,喊杀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柴小满看着身前颓然坐地、面色灰暗的宋东阳,冷笑奚落:“丧家之犬。”
随即迈步而出,大踏步朝厅外走去。
就在柴小满即将踏出厅堂大门时,忽有一阵寒意扑面而至。
他抬眼望向门外,昏沉的天幕下,雷电在云层里翻涌,雨水倾盆而下。
柴小满很少见到黑鱼城下这么大的雨。
上一次,还是他十五岁那年——崔氏家族要强挖他双亲的坟墓,强行迁坟的那天。
柴小满记得,那天的雨也这般大。
他用瘦弱的身子死死护着娘亲的坟冢,蜷缩在泥水里,任由崔氏的青壮对他拳打脚踢。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见血了”,那些人才一哄而散。
那时的他早已没了气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想睁开,却被冰冷的雨水灌得睁不开。
他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没死。醒来时,身上竟换上了一身土黄色的甲胄,身边还立着一个女人。
柴小满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纵是搜遍世间所有词句,也描不出她的神韵,便是那美得雌雄莫辨的帘外雨,也不及她半分。
“柴小满,待你功成名就之时,莫忘了来此处归还宝甲。小满小满,小满则安呐。”
女人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
“是了,我要去还宝甲……”
柴小满怔怔自语,可脸上的迷茫刚一浮现,便被浓烈的狰狞所取代。
“这甲就是老子的!贪狼命格也是老子的!老子凭什么要还!”
柴小满陡然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像是在反驳谁,又像是在与自己较劲。
“西域的‘彩蝶舞’?是难缠了些,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精妙的配合。”
身后,有人缓缓开口,语声平淡。
柴小满猛然回头,却见地面上的九个倩影,或单手撑地,面露不甘;或捂着脖颈,双目圆睁;或嘴角淌血,手捂小腹,已是气若游丝。
九只灵动的彩蝶,竟似被顽童折断了翅膀一般,狼狈败落。
“你到底是何人?”
柴小满又惊又怒,盯着越过宋东阳、径直朝自己走来的白衣青年,厉声嘶吼,“魔宗的细作?”
“皇帝老子派来的?”
“还是完颜肃烈的人!”
柴小满满脸戾气。
他实在不明白,原本已经被自己摸透的局势里,为何会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而且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我是大周人,自然不是你说的那些。”
白衣青年摇头,将柴小满的猜疑一一推翻。
“那我可有招惹过你?”柴小满牙关紧咬,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白衣身影,“我是你的仇家?”
“还是有人买凶让你杀我?”
“都不是。你不但没招惹过我,也算不得我的仇家。”
白衣青年依旧摇头,语气平静,“至于买凶杀人?我从来不做这营生。”
“是因为她?”
柴小满眼神一厉,瞥见食案后方,一个小丫头正双手叉腰,朝自己瞪眼,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失声叫道,“花面鬼已经死了!”
“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直接恩怨。”
白衣青年看着柴小满佯装方寸大乱,实则暗自运转武道真气、积蓄力量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懂了!你也是为了那劳什子的气运来的吧!”
不得不说,柴小满的眼神当真毒辣。
他早已注意到,白衣青年的目光,好几次在他身上的宝甲上流连。
“算是其中一个缘由。”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
“笑话!”
柴小满目眦欲裂,厉声咆哮,“老子柴小满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多少次委曲求全,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隐忍谋划才换来的,与这身甲胄有何干系!”
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旁人将他的一切成就,都归结于这身外物。
“既如此,你为何不脱了这身甲?”
白衣青年驻足而立,淡淡发问。
柴小满哑口无言,白衣青年亦不再说话。
厅堂里,点燃的香烛已被方才的打斗震灭。
将军府外,乌云压顶,毫无规律的电光一次次划破夜幕,将众人脸上一闪而逝的情绪照得分明。
“且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白衣青年摘下腰间的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轰隆!”
惊雷炸响,一道电光劈下,虽转瞬即逝,却足以让半步一品的柴小满看清那张面具的全貌。
“阴阳鬼面……兰陵侯!”
柴小满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可转瞬之间,他的眼中又骤然燃起一片炽热的光芒。
“这是第二个缘由。”
面具之后,传来白衣青年冰冷的声音,“你杀了太多我大周燕云儿郎,所以,我要杀你。”
电光消散,厅堂重归暗沉。
一道耀眼的刀光陡然亮起,如弯月横空,朝着面具劈面斩落。
“杀了你,我便是军中第二人!届时何人敢动我!何人敢动我!”
柴小满面目狰狞。
这雷霆一刀,他积蓄了许久,他那半步一品的武道修为,向来无人知晓。
他很确信,自己这一刀没有斩偏。
他也看到,眼前的面具客似乎也出了刀——一柄小巧的飞刀,正朝着他的胸口刺来。
想他身披宝甲,便是大名鼎鼎的青衣魔都曾失手,眼前这位武道真气与自己不相伯仲、销声匿迹一年有余、突然现身北狄的兰陵侯,又岂能破得开这护身至宝?
“轰隆!”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厅堂再次亮如白昼。
柴小满的确劈出了那一刀,也的确没有斩偏,可刀锋却被对面之人用两指轻巧地夹住了。
“怎么会……”
柴小满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胸口隐隐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柄古朴小刀的刀柄露在甲胄之外,刀身已尽数没入了胸膛。
“飞刀当然能破甲了,这都不知道!”
食案后的小女娃双手叉腰,隔着面具朝着柴小满做了个鬼脸。
“竟然……真是飞刀……”
柴小满身子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
贪狼将星死了,没有被魔头杀死,却被另一个魔头给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