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与庙堂,从来都不是两个独立的世界。
小到地方乡里,那些靠着收看场费、保护费过活,只知街头斗殴逞凶的地痞无赖,头顶上往往都有个在县衙厮混的靠山;那些从平头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也会有半数流向庙堂延伸至地方的权力核心。
大到西山剑冢那样的千年门派,弟子下山的首要出路,亦是投身大周各类武职机构;即便留在江湖开宗立派、设馆授徒,也需先与官府通声气、递门路。
不入流的地方小势力,往往与庙堂末梢的权柄有着盘根错节的钱权交易;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宗门,更是与金銮殿上的朱紫权贵,牵连着千丝万缕的隐秘关联。
即便是太平教与庙堂关系最僵的天授元年,《太平小报》仍是大周最畅销的读物;红墙绿瓦的皇宫深处,不时有黑色乌鸦飞进飞出;御书房的御案之上,每隔些时日便会出现一封无署名的奏疏,里头字字句句,皆是江湖上的风起云涌。
而沙场与庙堂的牵连,更无需多言。
任取一段史卷,都能轻易翻出无数帝王与将帅,为了兵权归属,掀起的一场场明争暗斗、阳谋诡谲。
大周有白鹿书院、国子监,北狄有稷下学宫;大周有天下第一教太平教,北狄有神宫与魔宗;大周有小人屠、兰陵侯,北狄有军中杀神。
江湖、庙堂、沙场,从来都不会孤立存在。
在大周与北狄六百年的对峙碰撞中,总有一方会笑到最后。
而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与事,往往才是决定最终结局的关键伏笔。
这并非多么深奥的道理。
只是有的人独坐幽篁,便能一叶知秋;有的人久困樊笼,终究雾里看花。
稷下学宫第二位同时占据三院冠首、身负“独占鳌头”美誉的池故渊,能于千里之外,洞见黑鱼城内乱象背后的权力博弈。
而身处事发之地、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白衣青年,自然看得更为透彻。
池故渊无法断定,青衣魔帘外雨能否在神宫的全力护持下,保住这位在北狄军中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贪狼将星。
可白衣青年心中已大致有了定论:青衣魔那世间罕有的武道修为,若全力出手斩杀那位刻意隐藏实力的神宫使者,余下群龙无首的军卒,多半无法阻拦。
……
这一点,时刻留意外间动静、却仍需强作镇定以巩固将星威名的柴小满,比谁都清楚。
他早已暗中差人备好千里良驹,但凡收到半点那黑裙女子战力衰减的消息,便会立刻望风而逃。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无论是风光的将军府竣工、大摆宴席清算往日恩怨,还是以出卖谷延武的方式,试探出神宫的底线。
“神宫那娘们儿,口口声声说我全靠一身宝甲和虚无缥缈的气运才有今日成就。
可如今明知我心怀不轨,却仍要拼死抵抗那个不男不女的魔头护着我。看来,他们所谓的押注,也并非十拿九稳。”
柴小满是个人精,这一点毋庸置疑。
成为人精,未必需要饱读诗书,核心在于懂得趋利避害的根本道理。
他深谙一个准则:想要摸清一个人对自己的真实态度,别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神宫使者黑蔷薇嘴上瞧不上他这个陋巷乞儿出身,可这并非神宫对“贪狼将星”的真正态度。
至于神宫背后的主使,大抵是器重他的,且决意要在他身上押下重注。
“是大帅完颜肃烈,还是那皇帝老子耶律宏图?”
柴小满紧握着御赐弯刀,目光又落在手中那枚由三军元帅亲赐的调兵虎符上,一时间陷入两难。
他可以逃,但必须选对方向:是隐入由九五至尊牢牢掌控的大都,还是投身那三十万大军尽听一人号令的军营?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娘的,神宫那臭娘们连半点口风都不肯透!”
柴小满心乱如麻,仿佛有万千蚂蚁在爬。
两张威严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浮现:一位是气吞万里如虎,曾在三军阵前拍着他的肩膀,许诺定让他成为自己日后左膀右臂的完颜肃烈;另一位是端坐金銮殿上,亲手为他奉上弯刀、披上鲜红披风,惹得满朝文武艳羡不已,素有求贤若渴之名的耶律宏图。
“宋老头。”
拿不定主意时,柴小满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在军中,这位蛮横的将星也有进退维谷之际。
每逢此时,他总会唤一声“宋老头”,而那位老儒便会立刻快步上前,剖析局势、陈述利弊,最终将抉择权交还于他。
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柴小满虽自大,却也信服年长者的见识远胜年轻人。
即便宋东阳拿不出明确判断,也总能点出一些他未曾留意的细节,而这些被忽略的细节,往往正是破局的关键。
“在,在……”
宋东阳讷讷起身,迎着柴小满疑虑的目光,颤巍巍走到他身前。
柴小满瞧着他浑身衣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神更是呆滞无神,便知后者多半也已察觉眼下的凶险。
他不再多言,直接点明现状:“我知道有人要取我性命,但我拿不准幕后之人是谁。现在有两条逃生之路,你来帮参谋参谋。”
这位在兵法上总能举一反三、颇具智慧的老儒,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只在喉头里发出呜咽之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世间如棋盘,人为棋子。
宋东阳清楚,柴小满此刻正在抉择自己的“黑白底色”。
一步选错,便是满盘皆输、再无翻盘可能。
本能地,他不愿卷入这盘棋局,只因一想到那些隐于棋局天幕之外、高坐云端博弈的大人物,他便会惶惶不可终日。
“宋老头,你到现在还想置身事外?”
柴小满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阴冷,“你是贪狼将星的参军,我若死了,死后必遭清算。你莫非以为,我死之后,你还能回稷下学宫继续教你的圣贤书?”
“那两人,可都是斩草除根的性子。”
柴小满猛地挺出弯刀,刀刃顶在宋东阳的心窝,“我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不介意让你先上路。”
宋东阳脸色发苦,悲怆叹道:“我本是大周燕云人,嘉兴四十七年被掳至此。因厌恶大周道君皇帝的不作为,致使我燕云饱受战乱之苦;又见耶律宏图知人善用,有雄主之相,心想他日若能由他一统两国山河,六百年战乱便可平息,遂做了叛国之人,效力北狄。如今却卷入庙堂与沙场的纷争,进退维谷。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叛国之人,终究是叛国之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歪理罢了……”
柴小满愣住了。
他明明已拔刀相胁,且笃定对方相信自己敢下杀手,可对方说的这番话,却与眼下的抉择风马牛不相及。
“宋老头,你找死是不是!”
柴小满脸上骤然布满凶戾之色,拍案而起,怒声喝道,“我现在就杀了你,信不信?”
“杀了我?”
宋东阳灰白的脸上写满颓丧,全然无视暴怒欲狂的柴小满,径直转身回望。
看着缓缓起身,将一只精巧的小面具罩在小女娃脸上,自顾自朝自己走来的白衣青年,宋东阳脸上露出一抹释怀,“你是大周来的,对吧?”
“燕云籍贯,在南方也待过几年。”
白衣青年轻轻抬手,宋东阳腰间悬挂的古朴小刀便自行脱落,飘入他的掌心。
“你是来杀我的?杀我这等叛国之人?”
宋东阳不再理会柴小满的事,他终于明白,为何第一眼见到白衣青年时,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因这白衣青年生着一副燕云人的骨架,却长着一张江南人的面容,这是在北狄这片异国他乡,怎么也见不到的。
……
柴小满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拿下这贼子!”
几乎是在他高声下达命令的下一瞬,那原本躲在屏风后的胡姬便如蝴蝶般飘飞而出。
只是这一次,那令人浮想联翩的裙摆下,探出的不再是捏着丝绸锦帕的皓腕素手,而是一柄柄夺命的匕首。
九道身影顷刻间四散开来,脚步踩过食案,身形当真如花丛蝴蝶一般飘飞起落。
宾客们尖叫着朝外头奔逃,几个惊慌失措的身影挡了胡姬的去路,仅被那素手轻轻一撩,便直挺挺倒在地上,脖颈间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过片刻,九道身影已将白衣青年围在中央。
白衣青年后退一步,躲过抹向脖颈的匕首,旋即空翻而起,避开一记狠辣刺击,继而转身,双指并拢,稳稳夹住从侧面刺来的刀锋,手腕一拧,那匕首便断成两截,然那胡姬并不恋战,一击不成,当即抽身疾退。
白衣青年瞧出了端倪,心知若一直困在九人合围之中,终归是疲于应对。
可无论他是退是进,那九道身影都如追着花蜜的蝴蝶一般,寸步不离,阵型始终丝毫不乱。
而当他想要反击时,那些身影又变得灵动诡谲,恰似孩童在花海中追逐,拨花弄叶,却怎么也抓不住近在眼前的蝶影。
“大周来的贼子,竟敢混入我将军府,当真是找死!”
柴小满持刀冷笑。
这些西域胡姬,乃是他花费极大代价,从朝堂某位相公的私宅里求来的。